紫宸台。我屏退了所有惊慌失措的宫人。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炭盆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窗棂外透进清冷的晨光,将殿内奢华的陈设镀上一层冰冷的银边。
我抱着子顾,轻轻将她放在铺着厚厚雪狐裘的软榻上。她的身体依旧在冰寒与滚烫间挣扎,脸色苍白如纸,长长的睫毛上,又凝结了一层细小的、晶莹的霜花,在晨光下微微闪烁,像易碎的琉璃。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就在我试图替她掖好裘毯的瞬间,她的手和在地宫里抓住越秦时一样动了动。然后摸索着竟紧紧地攥住了我龙袍的前襟!突然力道变大让我始料未及,这会的我像一个溺毙在无边黑暗中的孩子,那种对生的渴望比任何哭喊、发疯都来的猛烈,它只是终一根漂浮的稻草,却全然缠满了我整个心脏。
我俯着身单膝跪在榻边,目光落在她那只攥紧我衣襟的手上,冰冷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我没有尝试掰开她的手,只是低下头,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怜惜,用自己温热的唇,轻轻碰了碰她冰凉僵硬的指尖。
那触感,冰得刺骨,却仿佛带着她灵魂深处微弱的求救。
我抬起头,目光越过她睫毛上的霜花,望向窗外那正在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晨光熹微,驱散着长夜的寒冷,却驱不散笼罩在心头的阴霾。
“还有三日……”
我对自己说,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和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胸腔里翻涌着焦灼、痛楚,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沉淀下来的、磐石般的意志。
“够了。”
紫宸殿外的汉白玉阶,冰凉彻骨,浸透了破晓的寒意。寂镜就坐在那最高的阶上,背对着殿内微弱的灯火和炭盆的暖意。他那身曾经纤尘不染的白袍,此刻大半已被暗红的血渍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过分单薄而疲惫的轮廓,像一只被风雨撕扯殆尽的残鹤。
他微微佝偻着背,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另一只手却抬了起来,死死捂住了他那双失去眼珠的空洞眼眶。有粘稠的、颜色近乎黑红的液体,正缓慢而固执地从他紧捂的指缝间渗出,蜿蜒爬过苍白的手背,一滴,一滴,沉重地砸落在冰冷的石阶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令人心悸的湿痕。
晨风带着未散的夜寒,掠过空旷的殿前广场,卷起几片枯叶,也送来他低哑破碎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能压垮人心:
“我看见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无形的钩子狠狠拽了一下。我慢慢走到他身旁,蹲下身,视线与他染血的、微微颤抖的手齐平。冰冷的石阶寒气透过衣料刺入膝盖。
“为何?”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仿佛砂砾摩擦着喉咙。
寂镜那只捂着眼睛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将脸转向了我。那空无一物的眼眶,失去了眼珠的遮蔽,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又像是两个腐烂的深渊,直直地“望”着我。那里面没有光,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虚无和……某种洞穿一切的悲悯。
“她恨。”
两个字,如果钢针般精准地钉入我的耳膜,又顺着血液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每一个字都带着寂镜指缝间滴落的血腥气。
“她恨这皇城……”他声音嘶哑,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残破的风箱里挤压出来,“恨这金瓦红墙铸就的牢笼,恨那些……冰冷刻骨的规矩和无处不在的窥视……”
“……恨帝王之爱……”他顿了顿,仿佛那“爱”字本身带着剧毒,“恨那……身不由己的宿命,恨那……被权力浸染、面目全非的情意……”
最后,他那枯井般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我的皮肉,钉在了我灵魂深处最不敢触碰的角落。
“……恨你。”
空气仿佛凝固了。我的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每一次艰难的吞咽都带来剧痛。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带着一种濒临碎裂的闷响。殿内炭火的微光,殿外渐亮的天光,都失去了温度,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
“她……”我艰难地挤出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该恨我。”承认这一点,如同亲手将烧红的烙铁按在自己的心口。
然而,寂镜那只染血的手却极其轻微地、幅度极小地摇动了一下。
“恨与爱……”他的声音忽然带上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是古老的箴言在尘埃中回响,“是同一把刀。”
他那只一直捂着眼睛的手,终于缓缓地、极其费力地放了下来。掌心摊开,向上,暴露在清冷的晨光中。那掌心同样布满干涸和新鲜的血迹,而在那一片刺目的猩红之上,静静地躺着几片小小的、边缘锋利的青铜碎片——正是那面在地宫中碎裂、暂时分隔了双魂的铜镜残骸。
“刀口向内……”他枯井般的“目光”仿佛落在了自己掌心那些染血的碎片上,声音低沉如呓语,“她疼……剜心剔骨,魂魄撕裂……”
然后,他那空洞的眼眶再次“抬”起,精准地锁定了我,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刀口向外,”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冰锥刺骨,“你疼。”
那“你疼”二字,带着寂镜掌心血腥气的重量,狠狠地砸在我的脸上。一瞬间,过往无数画面在眼前翻涌:她强颜欢笑下的疏离,她眼底深处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抗拒,那些被我刻意忽略的、被帝王身份和所谓“爱意”强行压下的裂痕……每一次我试图靠近的“保护”,每一次冠冕堂皇的“为她好”,原来都是将这把名为“爱恨”的双刃刀,一次次、更深地捅向了她!刀口向外?不,是我握着刀柄,亲手将刀刃推向了她的心脏!而每一次她承受剜心之痛时,那无形的反噬,那名为愧疚和失去的剧痛,又何尝不是狠狠回馈到了我自己身上?这痛,迟来却汹涌,几乎将我溺毙。
寂镜染血的掌心依旧摊开着,那几片青铜碎片在熹微晨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危险的光芒。
“三日内……”他嘶哑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审判,每一个字都耗尽了他残存的生命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残酷,“让她……把刀放下。”
那“放下”二字,轻飘飘的,却又重逾千钧。放下什么?是放下对皇城的恨?对帝王之爱的怨?还是……放下对失子之痛的伤,放下对她已死父亲那早已深入骨髓的失望与心死?放下对无法帮助兄长的不甘心,亦或是,放下她自身那因爱生恨、因恨而撕裂的灵魂?
风,似乎更冷了。在寂镜摊开的、染血的掌心里,那几片铜镜碎片,像是她破碎命运的冰冷倒影,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最终的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