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的窗户纸被北风刮得噗噗作响。越秦背对着门,就着昏黄的油灯光,一下一下,缓慢而用力地磨着手中那柄弯刀。刀身映出他脸上那道自眉骨斜划至下颌的狰狞疤痕,在摇曳的光影里如同活物。桌上放着一个粗糙的陶碗,碗底残留着暗褐色的粘稠痕迹。
门无声地开了,裹挟进一股刺骨的寒气。慕容乾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肩头落满雪。
越秦没有回头,磨刀的动作也未停。“查到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将一把沾着暗红血渍的纸页推到桌沿。纸是粗糙的黄麻纸,字迹潦草狂乱,带着濒死的惊惶,末尾按着一个模糊的血指印——是太后身边亲卫统领,临死前的供状。
慕容乾拿起血书。油灯的光跳跃着,照亮那些触目惊心的字句:“……太后命人以‘温补气血’之名,将‘九转催生汤’易‘安胎固元散’送入燕妃宫中……燕妃饮后血崩不止……产下皇子,气息微弱……太后命秘盗皇子遗体,置于冰匣,意欲绝西燕血脉,断帝王念想……”字字如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慕容乾的眼底。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最后一行被大片血污糊住、却仍能勉强辨认的字迹上:“……皇子未死!气息虽绝,心口余温……太后恐生变,命暗送北镇抚司天牢最底层,着‘鬼医’续命,以待……以待……”后面的字彻底被血污淹没。
耳中嗡鸣骤起,仿佛有千万只毒蜂同时振翅。慕容乾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战栗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掌心瞬间被冷汗浸透。北镇抚司天牢!那个活人进去也要脱三层皮、冤魂日夜哭嚎的人间炼狱!他的儿子,他和子顾的孩子,竟被自己的亲生祖母,像处理一件肮脏的证物般,丢弃在那暗无天日、污秽阴湿的深渊里!
孩子……尚在人间?这个念头像一道撕裂黑夜的闪电,带来瞬间狂喜,随即是更深的恐惧和滔天的怒火。若孩子真在,或许……或许就是解开子顾那被恨意冰封心结的唯一钥匙!也是他慕容乾,最后救赎的一线微光。
帝寝内殿,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寒。子顾躺在厚厚的锦被中,呼吸微弱,眉心那点寂镜点下的朱砂印痕红得刺眼,仿佛一滴凝固的血泪。
寂镜无声地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个尺余长的乌木匣。匣身没有任何纹饰,唯有表面浮雕着一对缠绕盛开的曼陀罗花,花瓣边缘泛着幽暗的光泽,透着一股不祥的死寂之气。他将木匣轻轻放在子顾榻边的矮几上。
“陛下,”寂镜的声音疲惫而凝重,覆目的白绫下似乎有血丝渗出,“魇剑摄魂,夺走的是子顾娘娘的‘焰’魂。此魂主恨,炽烈如火,是她心中积郁最深、最痛之所在。如今强留在她体内的,是‘春’魂,主慈,主生之眷恋,温软却脆弱。”
他枯瘦的手指抚过匣面,那对曼陀罗花在昏暗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无声地扭动。“无‘焰’之恨,‘春’之慈便如无根浮萍,无源之水,终究会彻底枯竭消散,无法独活。”
慕容乾的目光落在木匣上:“里面是什么?”
寂镜指尖轻扣,木匣应声弹开一条缝隙。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意瞬间弥漫开来,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和一种绝望焦糊的味道。匣内衬着深紫色的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一截约三寸长的剑尖。剑身通体焦黑,如同被地狱烈火焚烧过,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丝丝缕缕粘稠如墨的黑气正从裂痕中不断渗出,像有生命的活物般在匣内缓缓盘旋、纠缠,发出细微而怨毒的嘶嘶声。
“魇剑本体残片。”寂镜的声音低沉下去,“它已摄走‘焰’魂,以此为巢。若要引魂归位,需以至阳至烈的帝王心头之血暂时封印此剑凶煞之气,再携此匣入北镇抚司——”
他顿了顿,白绫转向慕容乾的方向,空茫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若小皇子真如血书所言尚存于世,其血脉,乃西燕王族与陛下龙气交融所生,是这世间唯一能真正引动‘焰’魂共鸣、将其从魇剑禁锢中唤回的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