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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鸾(第二章)(2 / 2)

“听不懂。”小芳早已吃完,这会已经寻思着收拾碗筷了,“吃好了吗?吃好了我还要洗碗呢?”

“不用你洗,放这放着就行。还真当你自己家了啊。”抽风吃完碗里的,又开始从锅里巴拉,“我这才刚煮了五袋泡面,等我吃完先。”

“...我的天啊。就这你饭量,地主也养活不起啊。怪不得一把年纪还嫁不出去。”

“再哔哔,信不信我火锅泼你脸上!”

“信啊。可我不是怕耽误你事嘛。”

“不急,今天的活已经干完了。”

“咱们一会可以回家了?”

“不,这次的任务要花两天时间,一会,我们去城里先住一晚,明天结束了才回家。酒店我已经找好了。”

“全体目光向我看齐,看我看我!我宣布个事!收团!”吃完饭的抽风,说起话来中气十足。

不一会,江边的高铁站便已经大军压境。所有人,一个也没少地全都上了车。车里一众老头老太太活蹦乱跳有说有笑,相互嗑瓜子分享着先前拍摄的照片,唯独抽风小芳二人头靠着头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大姐今天估计是累坏了,回城之后只吃了一块烧饼便洗洗睡了。眉头微蹙,似是为某样不存在的事焦虑。

我住的这户人家还给我提供了厨房,我本想买只鸡回来炖汤喝,给我俩补补,可大姐睡得太早,没来得及给我经费。

说来奇怪,那群爷爷奶奶下车之后便全部消失不见,这里再次变成一座空城。

夜幕降临,我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霓虹闪烁,斑驳的光影让我预知到了城市的末日。这里没有白墙泥瓦,也没有长板桥,一切看似很新,其实已经走到了尽头。

大姐住的房间就在客厅隔壁,她大门四开,一点也不担心我会做些什么。我靠在沙发上,和她仅有一墙之隔,静下心尚能听见她的鼻息,可却仍然不知道她至今的所作所为究竟意欲何为。

早餐没有提前准备,这次怪我醒迟了。大姐昨日早起看来是为了早睡,她竟然赶早起来做好了早饭,辣糊汤配上鸡蛋饼。

“好吃吗?”

“一般话。”

“...好吧。”

我有些疑心,这顿早饭该不会要从我的工钱里扣吧?

“带着,一会出门准用得上。”

见她扔来的东西,我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

“这?该不会又要过冬了吧?”是的,她扔来的是棉衣。我可是受够了,前日冻了一下午,得亏运气好才保住一条老命,难不成又故技重施了?

“安心啦,今天没上次那么冷,而且也不用刻意挨冻,绝对不会有生命危险。”

待到要出门时我才意识到自己今天确实起晚了,因为已经到了十一点,可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果不其然,真的又过冬了,得亏事先有所准备并且头顶着大太阳,倒是并不觉得太冷。只是,今天我俩状态明显不如明天,都有些有气无力,腿脚不太利索,喘气喘得也略显急促。

这座城市和昨天的相比要新很多,街上同样没有人,直到...

“确定我们没走错?来这里?”

“当然,今天好好玩一天就搞定了。”

合着我的任务就是来游乐园啊!

这次可没办法以学生的名义混过去,因为检票员和售票员都换成了年轻人,也就三十岁左右。奇怪的是,他们的眼中完全看不到任何朝气,精气神比起昨天的旅行团差远了。

“欢~迎~光~临~”

看吧,说句话都拖得老长,好像我欠了他工资一样。说起来,我的工资还没发完呢。

“好累啊...小芳,你能不能搀着我走路啊...”

大姐说得倒是轻松,累得又不止她一个,我比她差远了。可没办法,为了讨生活,只能把她耷拉着的胳膊扛在肩上。幸运的是,这里树林不少,我从中顺到了一根极适合当拐的木杖,靠着它,我终于可以喘口气,托起一个家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走,咱们先去坐这个。”

“啥?你...确定不是开玩笑?!”

大姐疯了!她想毁了这个家吗?

“是的,没错,是大摆锤!就是大摆锤!”

“咱俩这个样子,坐大摆锤?上去简单,还能下来吗?”

耳边已经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可回去的门已经上了锁,我只好老老实实地排队等待。我排在最后,前面约莫十几个中年人,看起来身体还不如我吧?

“这位大哥,你看着不小了,还敢来坐大摆锤?”

“这玩意也就看着吓人,其实大摆得不是很锤。人总不能天天在家待着吧?偶来也要出来活动一下。”

说得真轻松,想活动去公园散步不成,非得来糟践自己吗?

按他的自述,这位大哥才刚刚三十五岁,尽管看着起码五十三。他已经在家赋闲半年了,于半年前被公司辞退。

“这不正是能打的时候?”

“小老弟没上过班啊?我这年龄已经到了上限,占着位置也生产不出太多价值,资历比我再老一些的就剩下管理层了。我一个人的工资可以换来三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人家比我肯干能干,最重要的是比我听话。”

“确实不懂,我就是个无业游民,靠着前人留下的小钱胡乱度日。照你所说,我还真是幸运了,不用任人摆布。”

大哥明明没大我几岁,却羡慕我的年轻,毕竟我还有头发,而他不仅早生华发,还浑欲不胜簪,竟像是我的父辈。他上有老下有下,工作没了,一家人可就难办了。刚开始家里人倒不至于说什么,可时间一久,即使不明说,也让他感到了异样的目光。

“遭人嫌啊!人老了,没本事,创造不出价值,再爱你的人,路过都得吐口痰。这不,我今天还是骗家里说出来工作。但你想想,我这样子,谁能要我?不如好好放松一下。”

切,没出息还有理了?倒不如和我一样,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出息,咸鱼就咸鱼,趁死之前好好潇洒一番,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干什么。

“发什么呆呢?走啦,笨猪。”

嗯?这么快就到我了。

呼...我还是第一次坐这玩意。别看我以前经常在美女面前吹牛,可我也是有底线的,自己完全不敢做的事,打死也不会瞎说,比如,我就是个怕高的人。

“就你,也还有底线?我看是节操无下限吧。”

面对大姐的嘲讽,我丝毫不在意:“我当然是个有底线的人。每当别人快要触及到我的底线时,我都会不断放低自己的底线,所以至今为止,没有任何人能触及我的底线。”

“呦,还把无耻当光荣了啊?”

我和大姐说话,不为别的,仅仅是为了缓解自己的恐惧罢了。我这双腿此时已经悬空。我假装在摇晃,实际已经害怕得抖了起来。

“老弟,不要怕!以前我们没得选,但我觉得这个机会可以改变我的生命!燃烧吧,小宇宙!让大摆锤来证明,我们仍然元气满满!”

大哥坐在我的边上,话语豪迈,响彻行云,几乎把我们所有人都骗过去了。但只有我知道,他的左手因为恐惧,已经紧紧地攥住了我的胳膊,并且我右手已经明显感到血液循环不畅了。

说时迟来时快,不等我害怕,摆锤已经启动!

吴弄泥三!我的天老爷!这是要了我的亲命啊!所幸刚刚发生的一切我差不多忘了个干净。反正我一直紧闭双眼,也是头一次感受到了失重。这都不是最最可怕的,对,我怕晕!但凡转圈圈有关的动作,我都无法撑过十秒。摆锤不仅两边晃悠,更是不断旋转。

不出意外,刚下机我便跑到水池子边把早饭吐了个干干净净。更加在意料之中的,我身边很快来了一位病友,就是大哥。他直接吐虚脱了,耗尽毕生所有真气,吐完最后一口,随即直挺挺地瘫倒在地。而后被赶来的童子军架上担架,扬长而去。

我至今记得大哥留给我的“遗言”。他拼尽全力,微微扬起身子,对我龇牙咧嘴挤出一个诡异的的微笑,竖起左手大拇指,气若游丝地喊道:“奥利给!人会老,心不老!青春无极限啊老弟!”

“臭老头,还不给我闭嘴!”不等大哥说完,几位仙童便善意地将他的头一把按下。他起初还能奋力挣扎几下,但拳怕少壮,终是不敌不讲武德的年轻人。

“...救命...我不走...”

“废什么话,再不走,给你扔养老院去。”

后来的事我也记不清了,因为我直接昏睡过去了。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已经在一阵树荫之下,墨绿色的枝叶之间仍然溜进几缕阳光。随后,看到的是大姐祥和的脸。

我竟然枕在她大腿上睡着了。而她此时靠着树干,微眯的眼眸看着不远处的观光车。刚刚我只察觉到身下是一片柔顺的青草,现在一看,身上竟盖着大姐的袄子。

“醒了?”

真是怪了,大姐怎么突然这么温柔了?

“大姐,你没冻着吧?”我看她一直抱着胳膊,该是有些冷吧,毕竟棉衣盖在了我身上。

“无妨。你再休息会吧,休息好了,我们去观光车。”

“我没事,现在就可以走。”

“没关系,你...别太勉强。”

“早就没事了。”是啊,因为我看了下表,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

这个项目比大摆锤舒服多了。不对劲的是,大姐和车上的其他人一样,一言不发。车上同行的全都是孩子,年龄约莫十岁左右。

我并没有和大姐说话,因为我觉得她刚刚可能受了风寒,本身就不太舒服,让她休息下也好。

“伯伯,你老婆好像生气了?”

伯伯?谁?不会说我吧?

“看谁呢笨猪!难不成车上还有别的男人?”大姐突然地回击给我干蒙了。

“小兔崽子!伯伯说谁呢?Look my eye’s!Tell me why!?Baby why!?”

“一把年轻还想装嫩?人家大婶都不反驳,你还有什么话说!”

还别说,大姐竟然真的一句话都没再说过,完全没有和他们搭话的意思。合着,她只敢窝里横啊!

“小标脏的唉,别得意,你也有老的那一天,到时看,deidei看你还神气什么家伙!”

“我巴不得早点长大呢!大人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们只能任人宰割,嚷嚷得再大声也只是道菜罢了。”

“你个小不点,哪知道大人的辛苦!你以为青春没有代价!现在闹得越欢实,以后就越衰败,还当是件好事?”

“伯伯你不就是咯?看你这模样,没少干缺德事吧!坑蒙拐骗怕是样样都精通,纵欲过度说的就是你吧!早熟的代价,就是早衰!”

他的这番话引起了所有人哄堂大孝,除了大姐,她仍然像个局外人。

我懒得再和小孩子们计较,叽叽喳喳七嘴八舌个不停,众口铄金,人多搞人少,各个都敢搞。

果然,小孩子就是这样,你只要不搭理他们,他们就不会再来烦你,精力旺盛罢了。

一圈游览完毕,大姐却仍然呆呆地坐在座位上,难不成真生病了?

不,显然是我想多了,这女人歪心思多得很,因为,就在这时,她突然一脸坏笑地转过头,神秘地说道:“准备好了吗?”

“准备什么?”

我错了,她这种人怎么可能会抑郁呢!二话没说,就给我带去了断头台。

是的,我的最后一个项目是过山车。我粗浅目测了一下,最高处怕是快有一百米吧!我的双脚已经无法支撑我的肉体了,还是在两位大伯的搀扶之下,我才被艰难地驾到了平台。

“大姐,放过我吧!可不是闹着玩的!我有恐高症!”

“我也有。”

“那你还来!?自残啊!?”

“小伙子别紧张,你看看我们两个,都快六十岁了,不也上来了吗?”

看着好言相劝的二位大爷,我丝毫产生不出任何谢意,因为,你俩要是诚心帮我,就应该去劝大姐让她放我一马,而不是把我带到这来吧?

“祖宗,您二位想挑战自我我管不着,但我老人家是真罩不住!”

“年纪轻轻,怎么能被小困难打败?你这个态度我已经看不下去了!有点出息没有?”

“对啊,我就是没出息。球球你们放我走吧!”

我再怎么说也不管用,转眼间,便被抬进了“座舱”,丝毫没有选择的权力。

“把这个戴着吧。”

这个口罩是大姐最后的善意。

“一会万一吹来的风大,戴个口罩好歹能遮遮风。”

“我谢谢你啊。”可我刚把口罩戴上,顿感一惊,“什么玩意儿!地板呢?一会该不会脚还得一直悬空吧?”

“是啊。”

“救命啊!妈妈!爸爸!爷爷!奶奶!我不玩了!”

“小伙子,别叫了。难得有挑战自己的机会,怎么这么不识好歹!”二位大爷坐到了我身后,一脸平静。

“大爷,您们一把年纪想挑战一下自己,不留遗憾,我能理解。可我还年轻,没必要这么早就实现遗愿清单吧。”

“嗨,谁说我们要来挑战了。岁月不饶人,时光无法倒流。我们只是想试试,当做起同样的事情时,会不会还有像曾经一样的悸动。终归是不行,强求不得,该失去的东西,那就不是你的。”

我正欲争辩,大姐却在身边认真地恳请道:“一会,能不能握着我的手?我害怕我会害怕?”

“...可以是可以。”好嘛,我这才刚牵上手,就来了!

窝里打野!!!谁TM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过山车是倒着开的?!这口罩别说挡风了,直接被后方来风吹起,把我整个脸都罩住了!!!

我正欲伸手把口罩往下拨一拨,可一阵超强的失重感随即到来!因为“面具”已蒙蔽了我的双眼,我尚不知道自己经历了怎样的情景,只觉全身翻滚了无数圈,比驾筋斗云还玄乎。别说拨弄口罩,除了胸前那两根防护杆,我手哪里也不敢放。每分每秒我都有种要被甩出地球的感觉,我真担心哪根锁扣没扣牢,亦或者某根杆子突然断裂,自己命丧于此,太TM刺激了。

短短两分半的时间,我另外一魂四魄已经去见马克思了。天空在哪?大地呢?我的腿又在哪?怎么感受不到下半身的存在了呢?

直到后来复盘,我方才知道这只破口罩起了大作用。得亏它遮挡住了视线,所以视觉上我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处高处。

虽然吓破了胆,好在全程并没有太多旋转,我除了因为和几位大爷一起尖叫消耗了些体力外,整体尚能自理。

一个踉跄,从机子上狼狈滚落,匍匐着蠕动至休息区。毕竟四肢已经少了一半,完全靠着上半身的力量,终于,终于躺倒了长椅上。

“风姐,还是脚踏实地的感觉最棒了。”

嗯?风姐完全没有搭理我。而我,也没有立即追问,老老实实躺在椅子上苟延残喘。

几分钟后,周围好像再没有一个人了,大爷们全都不见了。我缓缓起身,却发现大姐仍然坐在机舱上一动不动。

“怎么了?”

大姐...竟然哭了?她颓然地坐在座位上,小声地啜泣。

“大姐?没事吧?”

“...不是让你拉着我不许松手的吗?”她委屈巴巴地质问道。

“冤枉啊!我记着呢。可刚刚太快太猛了,我手只敢死死抓紧杆子,脑浆子都被搅散了,你所托非人,我这种废物,哪还有本事分出神来牵着你呢?”

“......”

见情况没有好转,我只好耍起了小聪明。我轻轻拍了拍大姐的头,给了她一个轻轻的拥抱。

果然,立竿见影,这招用起来屡试不爽。越是这种年纪大的人,越吃这一套,尤其是大龄宅男或者她这样一看就孤寡的老姑娘。

“我知道你是虚情假意。谁叫年纪越大越讨人嫌呢...我要是再年轻十岁,你怕是巴不得来哄骗我把。”

不妙,她一下子看穿了这番小伎俩。

我讪讪笑道:“君子论迹不论心。”

“不,你是小人。”

“对啊,就等着你怼我呢?怎么样?我请你吃饭?”

“...走吧...背我!我脚被吓软了。我真的有恐高症,刚刚吓死我了...”

“啊?你真当我是俄国大力士达格罗夫呢?我是泥菩萨过江!”

“管你的呢?谁让你说我老来着!”

“本来就是啊!一把年纪了,还学人家小姑娘。”嘴巴上虽然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二话没说,我就给她从椅子上背了起来。

“哎!没事吧?小心点。”

我故意假装一个踉跄。

“我尽力,不敢保证比猪八戒背媳妇强啊。”

“真是笨猪,还真当自己是猪呢。”

“那可不。泥,枯遮~怼我说,同花礼低~孤诗,都诗~片忍的。”

一路说说笑笑不仅是给她松松劲,也给我压压惊。坐进了公交车,我方才觉得自己的下半身从半空中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上。而大姐,在斜阳的安抚下,靠在我的侧肩膀,安静地睡去了。”

青石板街的石凳上坐着抽风,时光亦如眼前运河之水,一去不复返。

“可累死我了。拿着,这可是我跑了三条街,才买来的网油卷和虾饼。”

“谢谢啊。给你加工资。”

“哎,吃这一个,那一块我看着像是炸老了。”

“那又如何,自有它独特的风味。”说完这话,抽风就反悔了。随即又咬了一口另外一个。“还是你说的这个好吃一点。”

“我说的吧,炸老了就是炸老了,怎么也救不回来的!”

“也是,唯有时光不可逆转,业力如此,还是乖乖和解吧。吃完咱回家,任务完成了。”

“又完成了?怎么做到的?”

“不能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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