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陈小安和胖子一同走出大杂院,并未多言,默契地朝着西南方的什刹海方向走去。
看着熟悉的街景,陈小安推测,胖子要带他去的地方,应该是曾经名盛一时的鬼市——荷花市场。
这地方自金元时期就是京杭大运河的终点码头,商贾云集,繁华一时。到了计划经济年代,这里便成了各种见不得光的地下交易场所。虽然近些年经过严厉打击,市场早已萧条,但陈小安深知,群众的智慧是无穷的,地下的交易链条,只会变换形式,绝不会轻易断绝。
两人步行了约莫三公里,抵达了原先的荷花市场。果然,这里黑灯瞎火,一片萧条,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
胖子却毫不意外,熟练地带领陈小安拐进了旁边一条不起眼的小巷。
巷子悠长且曲折,七弯八绕之后,尽头豁然开朗,眼前竟是一片开阔地。
月光下,只见影影绰绰蹲着许多人,缩着脖子,低着头,身前摆着各式各样的东西。还有些人戴着口罩,或是用围巾遮着口鼻,在人群中四处转悠,时不时蹲下与那些“鹌鹑”低声攀谈。
这里,正是转移阵地后的地下交易市场。
陈小安一眼就认了出来,这地方在旧时候被称作“鸽子市”,曾是那些八旗子弟玩鸽、赛鸽的地方。后来旗人没落,加上天灾人祸,此地便荒废了下来,没想到如今竟被这群倒卖物资的人给重新利用了起来。
他在市场里不紧不慢地转了几圈,细细观察着。他发现,和过去的鬼市相比,这里的商品发生了很大变化。穿的、用的明显少了,而鸡蛋、米面、肉之类的吃食,却占了七成以上。
陈小安不禁想起了前世的一个说法:当一个城市的门面,摆出来的多是吃食的时候,就说明它正在走向没落。他对此,深以为然。
转悠几圈后,陈小安锁定了目标。他凑到胖子耳边,低声安排道:“你去后边儿,我从前边儿……”
胖子会意,脸上露出一抹坏笑,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人群后方。
陈小安则戴好口罩,径直走向一个蹲在地上、裹着军大衣的小摊主。他走到那人跟前,故意压低了嗓子,用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口吻命令道:“别废话,跟我走一趟!”
那摊主戴着一副眼镜,正低头打盹,被这声音吓得一个激灵。他抬起头,看到陈小安高大的身影和不善的语气,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遇上找茬的了。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盘算着最近得罪了什么人,虽然觉得对方过分蛮横,但看这身高体格,也不敢贸然反抗,只能乖乖地站起身,低着头跟在后面。同时,一双贼眉鼠眼的眼睛在眼眶里滴溜溜地转,四处张望着,寻找逃跑的时机。
当陈小安领着他走到一个偏僻的胡同口时,眼镜儿觉得机会来了,故意脚下一滑,身子猛地向后窜去,想借机开溜。
可他没跑出两步,就“嘭”的一声撞在了一堵肉墙上。
眼镜儿定睛一看,见是胖子,顿时大喜过望,连忙躲到他身后,仿佛找到了靠山,冲着陈小安叫嚣起来:“嘿!我告诉你,我大哥可是东城区一霸,‘胖子’郑东坡!就连当年的陈小安见了他都得……”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胖子一把拎住了后衣领,像扔小鸡仔一样,直接丢到了陈小安面前。
眼镜儿彻底懵了,看着眼前这一幕,满脸的绝望,悲愤地大喊一声:“胖子,你叛变了!”
喊完,他似乎认了命,双手抱头,就地蹲下,摆出一副标准的挨揍姿势,准备迎接狂风暴雨般的拳脚。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迟迟没有到来。
眼镜儿疑惑地从指缝里偷偷抬眼,却发现陈小安已经摘下了口罩,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眼镜儿愣住了,随即那张苦兮兮的脸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喜,整个人“噌”地一下蹦了三尺高。
“安……安子哥?!”
“行啊,眼镜儿,”陈小安笑着捶了他一拳,调侃道,“五年没见,你这挨打护头的姿势,还是这么娴熟。”
眼镜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激动得语无伦次,最后提议道:“安子哥,走走走!咱们去找闷三儿和二子,今儿必须喝点儿!”
至于他那个小摊位,他压根就没放在心上。这鸽子市里有专门负责盯梢放哨的,也有帮着看摊儿的,都是规矩。
陈小安笑着点头,带头向前走去。胖子紧随其后,眼镜儿则跟在胖子背后,不解气地朝他屁股上踹了一脚。
“好你个胖子,敢捉弄你哥哥我!”
胖子也不躲,嘿嘿直乐:“这主意可是安子哥出的。”
三人先去了胖子大爷的饭馆,正瞧见闷三儿在后巷倒垃圾。闷三儿见到陈小安,也是激动得不行,话都说不利索了。
随后,四人一同前往二子家所在的棉花胡同。
进到院里,只见最角落的屋子还透着微弱的灯光。胖子撇了撇嘴,吐槽道:“这小子,肯定又在熬夜糊火柴盒,那一双眼我看快熬瞎了。”
他上前,“砰砰砰”地砸起了门。
很快,门开了,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瘦弱少年探出头来。当他看清门外的陈小安时,整个人都呆住了,下一秒,便“呜”的一声扑了上来,抱着陈小安嚎啕大哭。
“安子哥,你可算回来了……可算回来了……”
这少年便是二子,比陈小安小了四岁。当年陈小安带着他们混的时候,二子还是个小屁孩,两人虽有代沟,却缘分最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