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DA总部，最高指挥中心。
巨大的弧形屏幕墙上，分割成数十个实时画面：渤海湾海域那如同末日降临般的“海天雷狱”主视角；高空侦察机传回的、显示着夔牛化龙体那山岳般轮廓和狂暴能量读数的热成像图；几艘残存的GDA监测船在惊涛骇浪中颠簸挣扎的镜头；以及，一个被特殊标记、信号极其微弱且不稳定的光点——那是代表“图腾小队”（或者说，幸存者）可能位置的最后信号源，正位于那个代号“深渊摇篮”的异常能量反应区内。
空气里弥漫着高级咖啡豆研磨过度的焦苦味、昂贵雪茄未能完全燃烧的辛辣，以及一种更加浓烈的、属于权力焦虑和计划失控的冰冷汗味。雷蒙德·斯特林，GDA秘书长，人类联合防御联盟名义上的最高指挥官，此刻正背对着那面令人窒息的屏幕墙，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模拟的、永远晴空万里的虚拟天幕，映照着他那身剪裁一丝不苟、勋章闪耀的黑色制服，以及他微微抽动的脸颊肌肉。
他手中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在他身后，指挥中心内一片压抑的忙碌。数十名高级参谋、技术军官和通讯专员坐在各自的操作台前，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舞，压低声音快速交流，但所有人的眼角余光，都不由自主地瞥向那个背对着他们的、如同即将喷发火山般的背影。
“报告！”一名戴着眼镜、脸色苍白的年轻中校站起身，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神罚者’三号、七号深潜器确认信号消失，推定被夔…夔龙能量余波摧毁。亚历山大队长所在的‘神盾’主力深潜器群，最后信号位于‘深渊摇篮’东南侧海底峡谷，能量读数归零前有剧烈爆炸反应，生还可能性…低于百分之五。”
雷蒙德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晃动了一下，没有回头。
另一名负责舆情监控的女上校也站了起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秘书长，全球…全球直播信号仍在持续。我们之前接入的、由‘先锋’号高空无人机提供的‘清除王级威胁夔牛’直播画面，在…在夔牛发生异变，开始‘化龙’时，收视率和在线讨论量已经突破了历史峰值。但…但是…”
“但是什么？”雷蒙德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像结了冰的湖面。
“但是在三分钟前，”女上校咽了口唾沫，快速说道，“直播画面出现了大约十二秒的剧烈干扰和雪花，随后…随后主视角切换到了我们一艘正在沉没的监测船的外部摄像头，画面…画面非常混乱，只能看到滔天巨浪和闪电。紧接着，大约一分钟前，直播音频里…隐约捕捉到了一段…非常模糊、但经过声纹比对，高度疑似…疑似‘图腾小队’成员钱多多的喊叫声…”
“内容。”雷蒙德缓缓转过身，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过女上校，让她不由得后退了半步。
“‘…这‘快递’好像要炸啊！’、‘七七…准备好接应…姐这次…可能真要玩脱了…’，”女上校几乎是复读机般念出技术部门还原的片段，然后补充道，“背景有极其强烈的能量干扰和…一种类似兽吼，但更加高亢恐怖的嘶鸣。同时，我们的能量雷达捕捉到，‘深渊摇篮’外部，夔龙体表曾有一个高能反应点短暂消失，随后在距离其约五百米处，出现了一个极其不稳定的、超高频能量信号，正在快速移动，但…信号源过于微弱和混乱，无法精确定位。”
指挥中心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图腾小队”那些该死的叛徒、麻烦制造者，不仅没有像预期那样葬身海底，或者被夔龙和伊藤的实验室解决，反而可能在绝境中…干了票大的？甚至可能…从那个正在化龙的怪物身上，挖走了什么东西？！
雷蒙德脸上的肌肉抽动得更加明显，他放下咖啡杯，杯子与大理石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直播。现在全球直播的主画面是什么？”他问，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技术主管立刻调出数据：“目前…目前约有百分之六十的频道，因为信号问题自动切换到了我们预设的、关于GDA英勇抗击山海兽历史的宣传片和几位‘专家’的讲解。但仍有百分之三十以上的主流新闻频道和几乎所有大型流媒体平台，仍在强行转播那艘沉没监测船传来的、极度不稳定但…但‘真实性’极高的混乱画面。社交平台上的相关话题讨论量…每秒增加超过百万条。关键词包括…‘夔牛化龙’、‘GDA惨败’、‘图腾小队还活着？’、‘那个女声是谁？’、‘兽核被偷了？’…”
“够了。”雷蒙德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暴怒，“切断它！立刻！给我用最高权限，强制中断所有外部直播信号！接入备用演播室，让发言人上去，就说…就说因为突发极端能量干扰，直播暂时中断，GDA正在全力抢救，并即将发布关于渤海湾事件的‘最新战果’和‘英雄事迹’！”
“可是，秘书长，”技术主管额头冒汗，“强制中断所有信号，尤其是那些大型商业平台，需要时间协调，而且可能会引发更强烈的质疑和…阴谋论反弹。我们之前营造的‘公开透明、英勇无畏’的形象…”
“形象？！”雷蒙德猛地一拍控制台，震得几个全息屏幕闪烁了一下，“看看外面！看看那些画面！一头神话里的怪物正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进化！我们最精锐的‘神盾’队可能全军覆没！而那些本该死在里面的叛徒、怪物、不稳定因素，可能还在蹦跶，甚至可能夺走了我们都没能到手的东西！现在你跟我谈形象？！”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那副冷静威严的表象，但眼中的寒光却更甚：“执行命令。立刻切断直播。启用所有预备的舆论引导方案，重点强调夔牛化龙的‘不可预测性’和‘GDA付出的巨大牺牲’，淡化…不，是暂时不提‘图腾小队’的任何信息。同时，通知‘潜影’部队待命。”
“‘潜影’？”旁边一名心腹参谋低声确认，“秘书长，动用他们…是否太早了？而且目标是？”
雷蒙德走回主控台前，调出那个代表“图腾小队”幸存者的、微弱闪烁的光点，又看了看外部夔龙那虽然似乎陷入某种困倦和痛苦、但依旧散发着灭世威压的庞大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忍的弧度。
“直播中断，只是开始。真正的‘节目’，还没上演。”他低声自语，然后对参谋命令道，“‘潜影’的目标，是确保‘深渊摇篮’内部，不会再有任何人活着走出来。尤其是…王飞。如果那些小老鼠真的侥幸从伊藤的玩具屋里逃出来…‘潜影’会送他们最后一程，并且，把该带回来的‘东西’…带回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那头畜生（指夔龙）…等‘潜影’就位，如果它还没死，或者还没完成‘进化’…就启动‘墓碑’协议。”
“墓碑协议？！”几名知晓内情的高级军官同时倒吸一口凉气。那是在极端情况下，授权使用尚在试验阶段的、搭载了“盘古”逆向工程技术的“空间坍缩炸弹”，对目标区域进行无差别毁灭性打击的最终方案。其威力足以将那片海域连同海底地质结构一起抹去，但代价和后续影响无法估量。
“秘书长，那可能会引发不可控的地质灾难，甚至波及沿海…”一名老将军试图劝阻。
“所以是‘如果’。”雷蒙德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如果我们的‘潜影’能干净利落地解决问题，如果那头畜生自己就在能量反噬中完蛋，如果…伊藤的那个破实验室自己炸了。‘墓碑’只是最后一块裹尸布。但现在…”
他看向屏幕上，那因为指令下达，开始一个个变黑、切换成GDA标志和“信号中断，敬请期待”字样的直播窗口，脸上没有丝毫轻松。
“现在，让我们先给这场难看的‘现场直播’，拉上幕布。”
渤海湾，狂暴的“海天雷狱”边缘，支援平台残骸附近。
“滋啦——啪！”
钱多多手中那个粗糙的、临时拼凑的通讯终端屏幕，在一阵剧烈的雪花和扭曲后，彻底黑了下去，只剩下一缕青烟和焦糊味。几乎在同一时间，她感觉到一直萦绕在耳边、虽然断断续续但总归有点响动的全球公共新闻频道广播信号，也骤然消失了。只剩下小队加密频道里，唐七七那微弱、焦急、带着哭腔的呼喊，以及背景里各种设备过载和爆炸的噪音。
“多多姐！你那边怎么样？！我刚看到…看到直播信号全断了！是GDA强制掐的！雷蒙德那老狐狸要灭口了！你…你手里那玩意儿还在闪啊！它要炸了！快扔掉！不，不能扔！扔了信号更强更显眼！刚子哥！刚子哥你在哪啊！快来啊！多多姐要没了！”唐七七的声音已经语无伦次，显然支援平台那边也到了极限。
钱多多根本没空回应，也没空去管什么直播中断。她现在全部的感官，都被三件事情死死攥住：
第一，怀中那颗脸盆大小、湛蓝色、如同有生命般疯狂搏动、表面爬满裂纹、散发出恐怖高温和毁灭性能量波动的“龙心”兽核。这东西现在烫得她特制改装的外骨骼接触部位都在发红、软化，发出“滋滋”的声响，皮肤传来灼烧的剧痛。更可怕的是，兽核内部那极度不稳定的能量，仿佛随时会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炸开，把她连同周围几百米内的一切都汽化掉！这他娘的不是“快递”，这是“阎王爷的到付包裹”，还是秒炸的那种！
第二，正前方，那头刚刚被她“偷桃”、此刻正从困倦和混乱中被剧痛和暴怒彻底“唤醒”的洪荒巨兽——夔龙。那颗如同深渊般的巨大兽瞳，已经锁定了她，瞳孔中倒映着她渺小如尘埃的身影和她怀中那夺目的湛蓝光团。那里面的情绪，钱多多发誓，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纯粹的、仿佛要凝结成实质的杀意和…被亵渎的狂怒！夔龙张开的巨口中，毁灭性的雷光不是“正在凝聚”，而是已经“凝聚完成”，形成了一个极度压缩、散发着令空间都微微扭曲的暗紫色雷球！雷球核心处的幽暗，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
第三，她自己。空间异能几乎耗尽，大脑因为近距离承受夔龙的龙威和手中兽核的能量冲击而嗡嗡作响，视线模糊，七窍都在渗血。腰间那个唐七七给的、粗糙的“紧急空间信标”刚刚用过，还在冷却，无法提供任何庇护。外骨骼破损严重，推进器过载报废。简单说，她现在是“手里捧着炸蛋，眼前是对着炸蛋虎视眈眈、并且马上就要喷火把炸蛋连她一起点着的哥斯拉”，而她自己，手无寸铁，腿脚不便，还他娘的眼冒金星。
“妈的…这波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姐纵横黑市这么多年，头一回做亏本买卖，就把本钱和命都赔进去了…”钱多多嘴角溢着血，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看着怀中那越来越亮、裂纹越来越多的兽核，又看了看前方那颗即将喷发的死亡雷球，“也好…这玩意儿要是炸了，说不定能崩掉这独脚怪几颗牙…也算没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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