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农场的夜空没有大气层的过滤,星辰密密麻麻地铺陈开来,像打翻了一整罐钻石粉末。但此刻,这片璀璨之下弥漫的不是浪漫,而是一股混杂着焦糊金属、劣质酒精、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悲伤与疲惫的气息。
所谓“庆功宴”,不过是废墟堆里清理出来的一小块还算平整的地面,中间燃着一堆用废弃电路板和绝缘材料点燃的、冒着诡异蓝绿色火焰的篝火。火堆旁散乱地堆着些罐头、压缩饼干,还有几瓶从“神盾”队坠毁运输机残骸里翻出来的、标签都烧焦了的所谓“陈年威士忌”——实际上尝起来跟医用酒精兑工业润滑油差不多。
十个人,围坐在火堆边,却安静得只剩下柴火噼啪作响和远处机械狗巡逻时关节摩擦的细微噪音。
王飞背靠着一截扭曲的飞船龙骨,右臂的衣袖被苏晚晴用急救包里的无菌敷料重新包扎过,赤红色的图腾纹路被遮盖在下面,但依旧隐隐传来阵阵虚弱无力的钝痛,像过度运动后乳酸堆积的肌肉,但更深处,是一种源自精神层面的、仿佛被掏空般的虚无感。他手里捏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杯子,里面是唐七七用不知道哪里找来的、疑似清洁剂的液体和少量净水勾兑出来的“饮料”,他没喝,只是盯着杯中那浑浊的液体里倒映出的、跳跃不定的火光,以及火光中自己那张沾满血污、烟尘和疲惫的脸。
苏晚晴坐在他旁边,正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和消毒棉清理陈岩额头一道被碎石划开、已经凝结的血痂。陈岩闭着眼,眉头因为消毒剂的刺激而微微蹙起,但身体挺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他怀抱着的那面陪伴他征战许久的合金巨盾,此刻斜靠在旁边的残骸上,盾面布满了新的刮痕、凹坑和几处被酸液腐蚀出的焦黑印记,中心那面象征着“叹息之壁”的能量发生器已经彻底黯淡,边缘裂开一道细纹。
孙小果蜷缩在火堆另一侧,双手环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她面前放着一小包开封了但几乎没动的营养膏。治愈他人的白光早已耗尽,此刻她自己也像个需要被治愈的、受惊过度的孩子。偶尔,她会抬起头,看向王飞,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后怕,但更多的时候,是看向火光照不到的黑暗深处,仿佛在寻找某个再也回不来的身影。
钱多多盘腿坐在一个倒扣的弹药箱上,膝盖上摊着她那台屏幕裂得像蜘蛛网、但居然还能勉强开机的便携终端。她手指无意识地在布满裂痕的触控板上划拉着,屏幕上闪烁着她之前冒险“零元购”来的、此刻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的物资清单,嘴里叼着一根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的、疑似是某种仪器内部缓冲用的硅胶管,有一搭没一搭地嚼着,眼神放空。
“妈的……”她突然低声骂了一句,打破了寂静,声音干涩,“早知道这波‘快递’这么难送,佣金……不,是卖命钱应该再加三个零!不,加他妈六个零!姐的‘宝贝们’(指林玥的机械蜂群)全搭进去了,刚子哥的‘铁棺材’炸了,牧哥……牧哥那边……”她说不下去了,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感压回去,“这波血妈亏!亏到姥姥家了!早知道就在家抠脚,不接这单‘地狱级副本’了!什么狗屁兽核,什么拯救世界,有命赚没命花啊家人们!”
她试图用惯常的吐槽和夸张来缓解气氛,但声音里的颤抖和那份强撑的“不在意”,谁都听得出来。
唐七七靠在一个半塌的金属支架上,双手抱着一台还在微微发热的便携服务器,那是她之前在支援平台上与钱多多并肩作战、改装蜂群时用的。她低着头,额前碎发遮住了眼睛,只能看到紧抿的嘴唇和下颚线。她没参与吐槽,只是偶尔用指尖轻轻敲击服务器冰冷的外壳,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嗒嗒声,像是在计算着什么,又像是在无意识地发泄。
赵清影如同一个真正的影子,坐在火光照耀范围的最边缘,背靠着一块巨大的、边缘锋利的合金板。她手里把玩着那对淬毒的短刃,刃身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她的脸大半隐藏在阴影里,只有偶尔抬眸时,那双清冷锐利的眼睛会反射出一点火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黑暗。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警戒。
吴刚……不在了。张猛……牺牲了。李牧……生死不明,多半凶多吉少。周灵儿还在昏迷,被安置在相对安全些的飞船残骸内部,由林玥留下的机械狗和简单的生命维持装置看护着。
十个人的小队,此刻围坐在火堆边的,只剩下七个(算上昏迷的周灵儿是八个),而且个个带伤,士气低落,疲惫不堪。刚刚经历了一场与洪荒雷兽的生死搏杀,付出了惨重代价,虽然暂时逼退了(或者说干扰了)那头正在化龙的夔牛,挖出了一颗价值难以估量的“龙心”兽核,但……胜利的滋味,苦涩得让人难以下咽。
“庆功……”王飞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功在哪儿?庆祝我们活下来了?还是庆祝……我们失去了兄弟?”
他仰头,将杯中那劣质的液体一饮而尽。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却压不住心头那股更灼热的悲愤和无力。
苏晚晴停下手中的动作,看了王飞一眼,眼神复杂。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继续专注地处理陈岩的伤口。作为医生,她见过太多生死,但每一次同伴的离去,依然像刀子一样割在她心上。尤其是张猛,那个总是咋咋呼呼、饭量惊人、关键时刻却无比可靠的雷系壮汉……她想起之前他还嚷嚷着要她请客吃火锅……
陈岩缓缓睁开眼,看向王飞,沉声道:“飞哥,猛子、牧哥他们……没白死。他们为我们争取了时间,创造了机会。那颗兽核……或许就是关键。”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试图稳住军心,“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在这里消沉。而是带着他们的那份,活下去,找到出路,完成任务,然后……替他们报仇。”
“报仇?找谁报?”钱多多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找外面那头半死不活的‘独角蜥蜴’(指夔龙)?还是找伊藤那个老阴比?或者找雷蒙德那个道貌岸然的老狐狸?他们一个比一个难搞!咱们现在这状态,跟送人头有什么区别?这波是‘葫芦娃救爷爷’,一个一个送啊!”
“那就一个都不送。”赵清影冰冷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短刃在她指尖灵巧地转了个圈,“活下去,变强,然后……一个个找过去。伊藤必须死,雷蒙德……也不该活。”
她的语气平静,但其中的杀意却让篝火周围的温度都仿佛降低了几度。
“对!清影姐说得对!”孙小果突然抬起头,用力擦了擦眼睛,虽然声音还带着哭腔,但眼神里多了些倔强,“我们不能放弃!灵儿姐还需要我们救,刚子哥、猛哥、牧哥的仇也等着我们去报!还有……晚晴姐小姨的线索,飞哥的身世……我们还有好多事情要做!”
唐七七也停下了敲击服务器的手指,抬起头,露出被碎发遮挡的、略显苍白但眼神锐利的脸:“雷蒙德中断了全球直播,肯定是想掩盖什么,或者准备下一步更阴险的计划。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多多姐偷回来的那颗‘龙心’兽核,能量读数高得吓人,但也极不稳定。我们需要尽快分析它,看看能不能找到对付伊藤和‘盘古’的线索,或者……至少给我们自己补充点‘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