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缓慢地从飞船龙骨通道的四面八方渗透过来,试图重新填满刚刚被短暂爆发的雷电光芒劈开的每一寸缝隙。只有陈岩手中那面摇摇欲坠、几乎快要彻底熄灭的能量盾牌,还在发出最后一点微弱的土黄色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勉强照亮着周围几米内粗糙的、布满锈迹和刮痕的合金墙壁,以及……墙壁上倒映着的、几张同样被阴霾笼罩的脸。
通道里只剩下沉重、压抑的喘息声。王飞背靠着冰冷潮湿的金属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右臂传来的不再是之前与“盘古”意识对抗时的剧烈灼痛,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源自力量被彻底掏空后的虚弱和冰冷麻木。图腾纹路已经完全黯淡下去,几乎看不见了,仿佛只是皮肤下几道普通的、因为用力过度而凸起的血管。但他无暇顾及这个,他死死盯着来时的通道入口——那个方向,那毁天灭地的暗紫色雷光爆炸的光芒已经彻底消散,只留下一片死寂,和空气中弥漫的、隐约的焦糊与电离臭氧的味道。
“猛子……”钱多多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不敢置信的颤抖。她半蹲在地上,双手还保持着刚才射击的姿势,但那把造型花哨的能量手枪已经因为能量耗尽而彻底黯淡。她的眼睛死死盯着爆炸传来的方向,脸上沾满了灰尘、血污和自己的泪水冲刷出的沟壑。“他……他真的……用自己……”
“闭嘴!”赵清影的厉喝声从阴影中传来,她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众人身边,身上的作战服又多了几道新的裂口,边缘渗着暗红的血迹。她的手中反握的短刃刃尖还在往下滴落某种暗绿色的粘稠液体,显然是刚刚清除追兵时留下的。她的脸上罩着战术面罩,看不清表情,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在盾牌微光映照下,冰冷得如同万年寒冰,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极力压抑的震颤。“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追兵只是被暂时打乱了,不是全灭了!而且……”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张猛最后那一击,威力恐怖,几乎摧毁了“潜影”部队可能的指挥节点和一部分重型单位,也彻底暴露了他们的位置。但“潜影”是雷蒙德的王牌,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绝不可能因为一次突袭就彻底崩溃。他们现在必须立刻、马上离开这里,每一秒钟的耽搁,都可能让他们从暂时的逃生者,变成瓮中之鳖。
然而,道理谁都懂,但情感上……
苏晚晴用力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她迅速从医疗包里取出最后一支能量刺激剂,不由分说地抓住王飞的左臂,隔着作战服找到静脉位置,狠狠扎了进去。冰凉的药液注入血管,带来一阵短暂的刺痛,随即是强行被激发的、回光返照般的热流,暂时驱散了王飞体内的一部分寒冷和眩晕感。“能站起来吗?”她的声音同样嘶哑,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和一丝……隐藏得极深的、对王飞状态的深深担忧。
王飞借着她和陈岩伸过来的手,挣扎着站起身。双腿还在发软,视线也有些晃动。他看了一眼苏晚晴,又看了一眼周围——陈岩脸色苍白,但依旧死死撑着那面能量几乎耗尽、边缘已经开始明灭不定的盾牌;孙小果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头,肩膀微微耸动,显然还在无声哭泣;唐七七背靠着墙壁,双手紧紧抱着她那台便携服务器,屏幕已经黑了,只有几个指示灯还在微弱闪烁,她的眼神空洞,嘴唇在无声地翕动,仿佛还在计算着什么;赵清影保持着最高警戒姿态,短刃在手,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钱多多也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尽管脸上还是脏兮兮一片,但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属于“钱多多”的凶狠和……破罐子破摔的光。
“清影说得对……”王飞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脑海中张猛最后那狂笑着冲向敌阵、化为雷光的画面压下去,也压下喉咙里涌上的腥甜和心头的剧痛,“猛子用命给我们换来的时间,不能浪费。陈岩,还能撑多久?”
陈岩感受了一下体内近乎枯竭的“玄武之力”,又看了看手中光芒愈发黯淡的盾牌,沉声道:“力场最多还能维持三分钟,范围缩小到只护住核心几人。三分钟后,我会力竭。”
三分钟。必须在这三分钟内,找到新的出路,或者至少是一个更隐蔽、更易防守的藏身之处。
“七七,通道结构图,哪怕是最简陋的!”王飞看向唐七七。
唐七七像是被惊醒,猛地一颤,连忙低头操作服务器。屏幕艰难地亮起,显示出极其模糊、充满雪花和断层线条的三维结构图——这是她之前潜入时,利用残存传感器和骇入部分老旧系统勉强拼凑出来的。“我们现在在……C7区下层,废弃维修通道和旧武器试验场的连接部。往前……东北方向,地图显示有一个通风系统的主管道节点,直径很大,内部结构复杂,理论上可以通往更深层的仓储区或者……垃圾处理区。但路径是虚线,表示有部分结构损坏或未知。”
“管他呢!有路就走!总比留在这儿等着被包饺子强!”钱多多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捡起地上半截扭曲的金属管当拐杖,“这波真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不,是‘刚出狼嘴,又掉进阎王殿的油锅’!刚子哥那边……跟过年放鞭炮似的,动静那么大,‘潜影’那帮孙子肯定全惊动了!估计这会儿正撒开网满世界找咱们呢!赶紧润(run)!”
“走!”王飞不再犹豫,示意陈岩开路,苏晚晴和孙小果居中,唐七七和钱多多随后,他自己和赵清影断后。一行人沿着唐七七指示的方向,在迷宫般的、布满了锈蚀管道和废弃线缆的通道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陈岩的力场光罩如同一个移动的、随时可能熄灭的肥皂泡,勉强将众人笼罩其中,隔绝了部分外部弥漫的尘埃和可能存在的有害气体,但也让他们的行动变得更加显眼——如果还有追兵用能量探测设备的话。
通道似乎没有尽头,只有永恒的黑暗、灰尘、锈蚀金属的腥味,以及身后隐约传来的、仿佛错觉般的细微震动和金属摩擦声。是追兵?还是这座废墟本身在“呼吸”?没人知道。每个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神经绷紧到了极限。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陈岩猛地停住了脚步,右手握拳高举——这是停止前进的战术手势。所有人瞬间停下,屏住呼吸。陈岩侧耳倾听了几秒,然后缓缓抬起盾牌,土黄色的光芒向前延伸,照亮了前方一个T字形路口。
路口左侧的通道深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金属薄片被风吹动般的“沙沙”声,还有……微弱的、仿佛电子设备待机时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电流嗡鸣?
“有东西。”陈岩压低声音,语气凝重,“不是活物……像是……某种自动化防御装置,或者巡逻单位。能量反应很低,但很……稳定。”
“妈的,阴魂不散!”钱多多低声骂了一句,握紧了手中的“拐棍”,“这破地方到底藏了多少‘惊喜大礼包’?姐的‘欧气’(好运)是不是在刚才挖兽核的时候用光了?这波是‘非酋本酋’,走到哪儿霉到哪儿!”
赵清影如同鬼魅般悄然向前移动了几步,蹲下身,从战术腰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造型古怪的镜片装置,小心地探出拐角。那是一种特制的潜望式广角窥镜,能观察拐角另一侧的情况而不暴露自身。她看了几秒,然后缓缓缩回,对王飞做了几个简洁的手语动作。
王飞看懂了:三个。小型。球形。悬浮。有扫描探头。疑似自动警戒/攻击无人机。距离约三十米,呈三角形分布,封锁了左侧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