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师师听到这些零星飘进来的耳语,心里暗暗叫苦。
尽管她和李婆婆把事情捂得比琵琶的皮都紧,可还是被不知哪块砖缝漏了风。
如今,她的客人们一个个躲得比躲债还快——谁也不愿成了跟皇帝争女人的笑话。
可偏偏,仍有一个人来。
而且来得极自然,像来喝一壶老茶。
那是周邦彦。
眼角总带着一派散淡,衣裳色调低沉不浮华,然而一开口,字句像鹅毛拂水,细细生波。
师师笑道:“你是真不怕死啊。”
周邦彦抬抬下巴:“死我不怕,只怕这世上少了知音。”
“啧,嘴上抹了蜜。”她侧头,唇边勾着一味猫逗老鼠的笑。
那日,正巧是皇后生辰,宫里必是灯烛通明,好不热闹。
师师心想,徽宗忙得脚不沾地,今日该无惊扰。
于是邀周邦彦来,煮了一壶新采的春茶,摆了几盘细点,畅谈诗词人生。
两人谈到兴处,周邦彦忽一拍案:“此句意境,恰如梨花带雨。”
师师笑得花枝乱颤:“胡说,这才是杏花初开,带着三分酒意。”
笑声刚落,却听得“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一股清新的柑橘香,混着夜风的凉意,直扑面来。
只见宋徽宗,一袭月白便服,手里还提着一大堆湖州柑橘,像个急着献宝的书生。
“看——”他眉眼带笑,像春水波光晃动,“我给你带好吃的了。”
周邦彦脸色那叫一个惨白,像掉进了雪窖里,几乎不假思索地缩到床底去,衣摆像受惊的猫尾巴呼地一卷。
师师眼神一转,像抽刀般快,飞快瞥见床底的景象,立刻迎上去,笑得温柔如水:
“今儿怎么舍得来看我,还带了礼物。”
徽宗放下柑橘,一瓣瓣剥开,手指修长,指甲如雕,动作慢得像画中人复活。
“昨夜梦里见你笑,今夜就想见真人。”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仿佛世上只剩他们——
香气在屋中化开,耳边尽是绵软的话音,灯火在漆眼中映着碎金光。
床底的周邦彦,手心一点点捏成石头,心跳急得能敲碎地板。
他眼皮直跳,恨不得一跃而出,“啪”地在徽宗脸上来两记回马拳。
可他知道,这拳一出,自己怕是明早就得成“御前献首”。
三更将至,徽宗终于站起身,仍是那副温和笑意:
“我先走了,明早还有要事。”
夜风带着柑橘香,把门轻轻关上,灯影一颤。
寂静一瞬后,周邦彦狼狈地爬出来,额上沾了层灰。
他看着桌上散乱的橘子皮,和那凌乱得无法辩解的被褥,胸口的闷气像炉膛里蹿起的火焰。
“李师师!”
“嗯?”她托腮看他,仿佛什么都与她无关。
周邦彦猛提起笔,蘸墨如掷霜刀,“唰唰”几笔,纸上已现长词——《少年游》。
字锋凌厉,笔意间全是暗藏的怒意与心碎,把刚才的一切化为诗句,藏刀于词。
他写完,墨未干,便推给她。
师师一看,先是挑眉,继而拍掌大笑:“好!这样一来,天下都知道你笔可杀人。”
“你是要我死快些?”周邦彦倒抽一口凉气。
“不,”她端起琴,“我要全汴京的人唱你这首词。”
银弦一拨,声若珠落玉盘,词意流转在夜色里,如轻刀划过每个人的耳膜。
很快,这首词就像风里的火星,星星之火,遍燃全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