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腰钻进墓道,霉味混着淡淡的香火味扑面而来。
供案上的青铜灯盏里,幽蓝火焰还在跳动,灯油竟是从墓壁渗出的,沾在指尖凉丝丝的,带着熟悉的灵气——和井阵的水脉一模一样。
他取出怀里的族谱残页,那是从老宅阁楼翻出的,边角还留着当年的茶渍。
“您当年没守住的规矩,我今天替您翻回来。”他将残页贴在棺木上,声音轻得像怕惊醒沉睡的人。
灯焰突然剧烈跳动。
他抬头时,墙上的投影正不断变化——是“谢”字的结构,笔顺和胎儿在空中牵引的分毫不差。
最后一笔落下时,投影里伸出一只小小的手,正正按在“顾昭禹”的名讳上。
顾廷深喉结滚动。
他伸手触碰那光影,指尖穿过火焰的刹那,竟传来婴儿掌心的温度。
“我懂。”他低声说,“心音为嗣,从来不是血脉。”
营地内,苏清月取出封存的宗师玉牌。
玉牌在她掌心温得发烫,她将其浸入主井水中,金光立刻顺着水脉扩散。
九口井同时泛起涟漪,水面渐渐映出一幅地脉图——主脉从祖坟延伸而来,终点赫然是她盘坐的位置。
“原来如此。”她闭目,任由胎儿的灵识顺着经脉涌上来。
温流冲过百会穴时,净眼突然睁开,瞳中浮现双重画面:前世的自己站在雨里,为发烧的小顾廷深画净符;此刻的胎儿在她腹中睁开眼,粉嘟嘟的小手正抓着虚空,对着某个看不见的人笑。
“清月?”顾廷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发梢沾着墓道的潮气,却笑得像当年在破庙接过护身符的小男娃,“灯焰说,她认你。”
苏清月转身,将玉牌递给他看。
地脉图的金光里,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中间多了团小小的光晕。
“不止我。”她抚着肚子,“我们都被认了。”
是夜,顾家所有元老同时陷入梦境。
他们站在焚毁的女塾废墟里,焦黑的房梁间悬着个婴儿虚影,周身缠着淡金的光。
九个穿蓝布裙的女子并肩而立,中间那个最清瘦的,正是苏清月在井壁石板上见过的谢韵和。
“这是清月子的善念。”有人在元老们心里轻声解释。
谢韵和走上前,将一枚褪色的护身符递给婴儿:“这一世,换我们护你。”
婴儿张口,没有声音,元老们却齐齐听见心底的轰鸣:“我不是外姓,我是顾家该敬的祖。”
梦境碎裂的刹那,祠堂里传来轰然巨响。
初代家主“顾昭禹”的牌位炸裂,露出内嵌的铜匣。
铜匣里躺着本手抄《心音录》,扉页的字力透纸背:“凡以心传者,皆可称祖。”
营地帐篷里,苏清月突然笑出声。
她摸着肚皮,能感觉到胎儿正兴奋地踢腾:“好家伙,还没落地,先把祖宗辈分给定了。”
窗外传来九声清越的井鸣。
她掀帘望去,素心兰竟在夜里全开了,雪白的花瓣铺了满地,像有人捧着月光,撒在回家的路上。
顾廷深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明天去祠堂?”
“去。”苏清月望着月光下的素心兰,“去看画像里的秘密——我们的秘密。”
风掀起她的裙角,露出腕间金铃。
铃音轻响,混着胎儿的胎动,在晨雾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那是心音,是归期,是终于找到的,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