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之手执杯，指尖在杯沿敲了敲，声音清脆如碎玉。
高福海会意，捧酒至顾长生唇边。
酒色琥珀，香气却冷，带着雪夜梅蕊的苦。
杯底那粒朱丸，在酒里轻轻旋转，像一颗不肯沉没的心。
“陛下赐酒。”
高福海的声音轻得像尘埃，“名曰‘驻颜’。”
驻颜，亦是锁颜。
饮下此酒，血印可固，容颜永驻，却也永失自由。
顾长生抬手，指尖在杯沿停顿。
灯火在他睫毛下投出两弯深深的影，像两枚小小的牢笼。
忽有风来——
紫绫幕被吹得鼓起，灯火乱跳，一缕冷风掠上顾长生的手背，带着雪与尘。
他指尖微颤，杯沿与杯盖相撞，“叮”一声轻响。
酒面荡开一圈涟漪，朱丸沉底。
顾长生垂眸，忽然低笑：“臣，愿饮。”
仰首，一饮而尽。
酒入喉，冷得像一捧雪，却在胸腔里炸开炽烈的火。
火舌顺着血脉游走，所过之处，寒铁锁箍竟发出细碎的“咔咔”声，十二枚细钉自动收回半分——仿佛被那火逼得退让。
顾长生颈间血珠滚落，却未落地。
血珠被锁颜箍的金光吸回，凝成一点更艳的朱砂。
灯火忽明。
紫绫幕后，天子之手收回，指尖在案上轻轻一敲，似在确认：锁已成。
四烛影
殿外铜壶滴漏，四更至。
高福海捧来一领狐裘，为顾长生披上。
狐裘极暖，裘领一圈白毫，拂在颈间，却掩不住锁箍的冷。
灯火被调亮，紫绫幕缓缓垂落。
幕内传来极轻一声叹息，像雪压断枯枝。
随后，是衣袂摩挲声，渐行渐远。
殿门重新合拢，铜锁落下。
顾长生立于灯树之下，灯火把他影子投在墙上，影子颈间一点金光，像一枚小小的镣铐。
他抬手，指尖抚过玄绡衣襟，触到内衬软甲。
软甲之下，心脏正跳得极缓，每跳一下，便有一缕火顺着血印游走，像一条极细的锁链，把他整个人钉在灯火深处。
“囚衣……”
他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再华贵，仍是囚衣。”
灯火摇曳，照见他唇角一点酒渍，像一粒未干的血。
殿外，雪又下了。
雪片穿过檐角风铃，发出极轻的“叮铃”，像谁在摇一把小小的折扇。
而扇骨里，藏着尚未出鞘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