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霜自月影中落下,银甲残破,肩头刀伤未合,血凝成冰。
她半跪在顾长生身前,指尖抚过锁骨金环,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疼么?”
顾长生抬眼,眸里映着她疲惫的脸,笑:“疼,但比想象轻。”
谢无霜指尖在锁环上一按,十二枚钩针齐缩。
金环“咔哒”一声,裂成两半,落在雪上,像两片凋零的花。
顾长生肩胛一松,整个人向前倾倒,额头抵在她颈窝。
她颈侧有雪,有汗,有铁锈味,却暖得惊人。
他低声道:“来得正好,我快冻僵了。”
四冷火
雪牢外,风更烈。
谢无霜背起顾长生,刀横在背后,刀背映月,像一条流动的河。
她脚步极轻,每一步都踩在雪面浮冰的裂缝上,却不留痕。
牢外三道岗哨,皆被月阙剑侍所制。
剑侍未现身,只远远传来一声笛音,短促,三声,是“放行”的暗号。
谢无霜未回头,只抬手,在虚空里挥了挥,像挥去一粒雪。
行至断刃崖下,她停步。
崖下背风处,生着一堆极小的火,火舌蓝白,烧的是松脂与鲛人脂,无烟,只吐冷香。
火光旁,铺一张狐裘,狐裘旧了,却干净。
谢无霜把顾长生放在狐裘上,指尖蘸了火旁温酒,轻轻涂在锁骨烙伤。
酒触伤口,火辣的疼,顾长生低哼一声,却未躲。
谢无霜声音低哑:“再忍忍,等酒干,再上药。”
她自怀里摸出一只小玉盒,盒里盛着淡青色药膏,膏体冰凉,一触肌肤,却像火烙。
顾长生侧头,看她指尖蘸药,动作极轻,像在描一幅极细致的画。
他忽然开口:“谢无霜。”
“嗯?”
“你锁骨上,也有伤。”
谢无霜指尖一顿,未语。
顾长生抬手,指尖在她右肩轻轻一碰,触到一道旧疤,疤横过锁骨,像一道断了的桥。
“怎么来的?”
谢无霜沉默片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昔年封月阙,被师父一剑误伤。”
顾长生指尖在她疤上停留,像要抚平那道断桥:“那今日,我替你补一笔。”
他指尖沾了药膏,轻轻涂在她疤上。
药膏冰凉,却带着微微刺痛,像一场迟到的雪崩。
谢无霜垂眼,睫毛在火光里投下一片极小的阴影。
五归途
药上罢,火将熄。
天将明未明,东方一线灰白,像被刀划开的夜。
谢无霜背起顾长生,刀横在背后,刀背映着残月,像一条将冻未冻的河。
归途无声。
雪在脚下咯吱作响,却掩不住心跳。
顾长生伏在她背上,锁骨处药膏已干,凝成一层极薄的青壳,像新生的甲。
他低声道:“谢无霜。”
“嗯?”
“天姿印烙在锁骨,烙得极深,恐怕去不掉。”
谢无霜脚步未停,声音低而稳:“去不掉便带着。世上最深的烙印,不在骨,在心。”
顾长生低笑,笑声透过她背脊,传进她心脏,像一粒火种,落在雪原。
“那我的心,便借你暂存。”
东方既白。
雪原尽头,一线金光刺破云层,像一把未出鞘的剑。
谢无霜背着顾长生,踏入金光,背影被拉得极长,像一道不肯弯的脊梁。
而锁骨处,那朵曼珠沙华,在晨光里,悄悄绽开一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