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铁轨上行驶了两天两夜,轰鸣声才渐渐被一种更古老的节奏取代。
那是一辆解放牌大卡车,在颠簸的土路上,像一头濒死的野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车斗里,孙教授的学生们早已没了出发时的兴奋,一个个脸色蜡黄,被扬起的沙尘呛得不停咳嗽。
只有三个人,稳如磐石。
萧枫,也就是林默,靠在车厢角落,闭着眼睛,仿佛在假寐。
另一边,那个自称陈玉楼的瞎眼老人,端坐不动,任凭车身如何摇晃,他的身体,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
他身旁的护卫小吴,则像一尊铁塔,护住了老人周围一方小小的安宁。
终于,卡车在一处,由几座低矮土坯房组成的,所谓“补给站”前,停了下来。
这里是沙漠的舌头,舔舐着文明世界的边缘。
空气中,弥漫着沙子和牲畜粪便的混合气味。
十几个,皮肤黝黑,颧骨高耸,眼神像狼一样精悍的本地男人,早已等候在此。
为首的,是一个,裹着羊皮袄,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的男人。他抱着双臂,用一种,打量货物的挑剔姿态,扫视着从车上,狼狈下来的考古队。
孙振邦教授强打起精神,挤出一个笑脸,迎了上去。
“您就是沙里豹,沙向导吧?我是孙振邦,辛苦你们久等了。”
刀疤脸,那个叫沙里豹的男人,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他没有去接孙振邦伸出的手,而是拍了拍身边一头,瘦骨嶙峋的骆驼。
“孙教授?北京来的文化人?要去塔克拉玛干找宝贝?”
他的话,说得轻佻,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冒犯。
孙振邦的脸色,有些尴尬,但还是耐着性子。
“是科学考察,不是找宝贝。沙向导,我们的人和物资都在这里了,你看,骆驼都准备好了吗?”
沙里豹夸张地,一拍大腿。
“哎哟,孙教授,你可来得真不巧!”
他指了指身后,那稀稀拉拉的十几头骆驼。
“你看,就剩这么些了。前两天,风沙大,跑丢了一半。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走不了远路。”
他又抬头看了看天,眯起了眼睛。
“而且,这天色,不对劲啊。我闻到了黑风暴的味道。这要是进了沙漠,可是要死人的。”
队里的学生们,脸色都变了。
那个叫赵凯的青年,忍不住嘀咕。
“怎么会这么巧?我们来之前不是都说好了吗?”
沙里豹的耳朵很尖,他斜了赵凯一眼。
“小子,在沙漠里,我沙里豹说的话,就是规矩!我说天要变,它就得变!”
孙振邦连忙打圆场,递上一包“大前门”香烟。
“沙向导,沙向导,您是专家,我们都听您的。那……那您看,这事儿怎么解决?”
沙里豹接过烟,夹在耳朵上,却不点燃。
他伸出了三根,粗壮黝黑的手指。
“价钱,翻三倍。我,另外给你们请最好的向导,找最壮的骆驼。不然,你们就自己走进这‘死亡之海’。”
“什么?三倍?!”孙振邦叫了起来,“这……这不合规矩!我们的经费是固定的!”
沙里豹冷笑一声。
“在这里,钱就是规矩。没钱,就滚蛋。”
他的手下们,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
考古队的学生们,敢怒不敢言,他们何曾见过如此蛮横的场面。
王小萍的眼睛里,已经有了泪光。
孙振邦急得满头大汗,他看着沙里豹那张,写满了“敲诈”的脸,又看看身后,这群无助的学生,准备咬牙妥协。
就在这时。
一个沉默的身影,从人群后,走了出来。
是林默。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沙里豹和他手下们的笑声,也卡在了喉咙里。
他们看着这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男人。
萧枫没有看任何人。
他只是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一块,拳头大小的,坚硬的戈壁石。
他把石头,托在左手掌心。
然后,右手,盖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