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弯得极低，姿态谦卑得近乎要将自己埋入尘埃。
“李长老安好。”
李长老愕然，随即嫌恶地别过脸，仿佛沾上了晦气。
“赵师兄安好。”
赵师兄嗤笑一声，故意将杯中酒泼洒在顾西州脚前的地面。
“王管事安好。”
王管事肥胖的脸上堆起虚伪的假笑，用酒杯挡住半边脸，声音含混：“哎哟，可当不起……”
身体却诚实地向旁边挪开。
每一次弯腰，每一次指尖拂过冰冷的粗布，那宽大袖袍下的手指，都精准地、带着某种仪式感地，轻轻拂过背后竹笛上那道最深、最狰狞的裂痕。
一股冰冷、沉寂、带着远古蛮荒气息和一丝被强行压制的桀骜力量，便顺着指尖的接触，如涓涓细流般钻入体内，沉入丹田深处，无声地汇聚、旋转、凝实。
那气息古老而危险，像一头蛰伏的凶兽。
“嗤…装模作样给谁看？当自己还是圣子呢？”
“脸皮倒是够厚，城墙拐弯加三尺！”
“晦气！真是晦气！大喜的日子招来这么个丧门星……”
细碎刻毒的议论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着他每一步的移动。
顾西州只是沉默。
沉默地行礼，一个接着一个，像在进行一场无人理解的祭奠。
他走过一张张堆满山珍海味、灵果琼浆的桌案，走过一张张写满鄙夷、漠然、幸灾乐祸的脸孔。
最终，他在靠近角落一张空置的、积了些许灰尘的矮几旁停下。
那里离主位最远，离门口最近，光线也最为昏暗。
几道饱含深意的嘲讽目光追随而来，无声地宣告。
看，这才该是你的位置，乞丐的席位。
他无视了所有。
一撩那件破旧却浆洗得硬挺、甚至带着皂角清苦味道的衣摆，挺直脊背，径直坐了下去。
矮几上，孤零零放着一壶最劣等的、浑浊如泥浆的浊酒，一只豁了口的粗陶杯，杯沿的裂口锋利得像一道冷笑。
他提起酒壶，粘稠的酒液带着刺鼻的酸腐和劣质辛辣气，沉闷地注入杯中，发出如同呜咽的汩汩声。
他端起豁口的陶杯，冰凉的杯壁紧贴着指腹。
满殿的喧嚣、季博晓刺眼的大红、那些黏腻如蛛网的目光、空气中浮动的奢靡香气……
似乎都被一层无形的、厚重而冰冷的屏障隔绝在外。
唯有丹田深处，那股悄然积蓄、旋转不休的冰凉力量，在缓慢而有力地搏动，每一次搏动都与笛身上那道冰冷裂痕产生着无声的共鸣，仿佛沉睡的凶兽在低吼。
酒杯悬在指尖，冰凉的瓷壁汲取着指尖的温度。
劣酒的气息蒸腾而上，却丝毫无法触及心底那片被仇恨与冰冷力量冻结的荒芜冻土。
顾西州的目光，如同两枚烧得通红、淬炼了万载寒冰的钉子，穿透喧嚣的宴席，穿透攒动的人头，穿透那对燃烧着虚伪幸福的龙凤红烛，死死地、牢牢地钉在主位上——钉在那抹低垂的、纹丝不动的、刺目的红盖头上。
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