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城的秋意总比别处来得凶。才过白露,风里就挟着刀片似的凉意,卷起满城枯叶往林家堡的青砖墙上撞。那些焦脆的梧桐叶在灰砖上打着旋,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在墙根下徒劳地抓挠。
堡内中央广场今日挤得水泄不通。青石地面被密集的脚步踩得温热发亮,却压不住空气中那股刺骨的寒意——那是数百颗心同时揣着的焦灼与恐惧蒸腾出的冷气。所有年满七岁的林家孩童都被拉到了这里,嫡系的锦衣少年们站在前排,腰间玉佩叮当作响;旁系的孩子缩在后排,打满补丁的衣角在风里瑟缩。他们都在等,等那块悬在青玉祭坛上的冰棱子,给自个儿的一辈子判个输赢。
祭坛是用整块暖玉凿的,四壁刻着褪了色的云纹,几百年下来被灵气养得温润,摸上去总带着点暖意。可此刻悬在坛心的测灵玉晶却冰得像块万载寒铁,拳头大的棱柱通透得能瞧见里面流转的微光,那是林家压箱底的宝贝,能照出骨头里藏着的灵根。
大长老林宏远坐在坛边的太师椅上,白胡子垂到胸口,眼皮耷拉着像两扇经年失修、快要散架的木门。他手指捻着串油亮的檀木珠子,每转一圈,广场上的呼吸就跟着紧一分。这位活了近两百年的老怪物,见过太多孩子因这玉晶一步登天,也见过太多孩子被它打入泥沼。
“下一位,林云!”
喊声刚落,人群便如受惊的鱼群般倏然闪避。无数道目光扎过来,有好奇,有等着看笑话的,还有些藏在暗处的恶意,像毒蚊子似的往人皮肤上叮。
攥着洗得发灰、袖口磨出毛边的粗布衣角,林云低着头往前走。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尤其是从斜前方射来的那道——林峰正靠着根廊柱,怀里揣着串糖葫芦,嘴角挂着看戏的笑。那家伙是嫡系里的尖子,上个月刚测出丙等木灵根,此刻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路边的烂泥。
“爹。”他走到祭坛边,忍不住回头。
林震山站在旁系人群的最前头,背脊还像当年扛着家族战旗时那样挺直如松,可鬓角那些刺眼的白霜,却比坠星山脉的寒雪更让林云心头一紧。爹比了个攥拳的手势,喉结动了动没出声。林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爹当年在坠星山脉可是斩杀过三阶妖兽的大英雄!硬是用血汗给咱们旁系争来了这点立足之地。要是自己能测出个丁等以上的灵根,爹说不定能凭着这点情面,求长老们给个进外门的机会。
可掌心那股莫名的灼痛又冒了上来,像有团火在骨头缝里烧。林云咬咬牙,伸出手,按在测灵玉晶上。
一股针刺般的寒意瞬间顺着指尖窜入!冰寒刺骨的光丝,像受惊的银鱼猛地炸开,疯狂往他胳膊里钻,顺着血管直刺五脏六腑。
“嗡——”
玉晶猛地颤了颤,发出声闷响。紧接着,里面亮起团古怪的光——不是嫡系子弟常有的纯蓝或赤红,而是浑浊的土黄色,里面还裹着金、木、水、火四色杂光,像搅了一锅五色汤,浑得看不清底色。那光忽明忽暗,微弱如风中残烛,挣扎了没两下就迅速黯淡下去,最后只剩点昏黄的微光粘在玉晶底,死气沉沉。
广场上静得能听见枯叶在地上翻滚的沙沙声。
三长老林远山皱着眉盯了半晌,又抬眼瞅了瞅脸色发白的林云,突然提高了嗓门,声音像冰锥子似的扎过来:“林云,灵根属性五行俱全,驳杂不堪!品阶下下等,本源微弱如风中残烛——判定为废灵根!”
“废灵根”三个字砸下来,林云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无数只马蜂在里面飞。他看着自己刚触碰过冰玉的手,那玉晶带来的刺骨寒意仿佛瞬间被心底涌上的羞耻和愤怒点燃,指尖竟灼痛得厉害!
“哈哈哈!我就说这野种成不了事!”林峰的笑声先炸了开来,他把糖葫芦往嘴里一塞,含糊不清地喊,“五行俱全?那不是漏风的破麻袋吗?吸多少灵气都存不住!”
“旁系就是旁系,骨子里就带着穷酸气!”
“连给灵田施肥都嫌他灵气太杂,哈哈哈!”嘲讽像冰雹似的砸过来,嫡系子弟们拍着手笑,旁系的人都低着头往后缩,生怕沾上边。林云看见爹的肩膀猛地晃了晃,那双曾握着斩妖刀的大手攥得死紧,指节青筋暴突,白得像石头。
“峰儿!”大长老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股压人的气势。林峰撇撇嘴没再喊,可看过来的眼神里,鄙夷像淬了剧毒、闪着幽蓝寒芒的针。
林云被人从祭坛边拉开时,脚像踩在棉花上。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周围的目光变了味,之前是打量,现在是赤裸裸的嫌弃,像在看堆挡路的狗屎。旁系的人往两边躲,连平日里跟爹交好的张叔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爹突然抓住他的手,掌心糙得像砂纸,却烫得惊人。林云被他拉着,一步步穿过人群。那些目光像刀子似的割在背上,他却死死抿着嘴没哭——爹说过,林家的男人流血不流泪。
回到那间矮趴趴的土坯房,爹“砰”地关上木门,把外面的风跟笑声都死死关在了外头。屋里暗沉沉的,墙角堆着的草药散发着苦味儿,那是爹前阵子去后山采的,本想等他测出灵根,泡药汤给他补补身子。
“爹……”林云终于忍不住,声音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我是不是真的……”
“放屁!”爹猛地吼了一声,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落。他蹲下来,双手铁钳般按住林云瘦削的肩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按得林云生疼。“记住了云儿,这世上只有不敢拼的孬种,没有天生的废物!”
爹的声音洪亮,可林云却看见他眼角深刻的皱纹在剧烈地颤抖。吼完这句话,爹猛地松开手,像被抽走了力气,转身往灶台那边走,那背影看着竟比平时矮了半截。
林云爬上床,身下的稻草粗糙地硌着皮肤。他把脸埋进带着霉味的被子里,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哭了没一会儿,骨头缝里那股蛰伏的灼痛猛然炸开!
不是皮肉疼,是从骨髓深处往外烧,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顺着血管疯狂钻刺!林云死死咬住被角,牙齿深深嵌入棉絮,眼泪混着冰冷的汗水往下淌。
就在这时,眼前毫无征兆地爆开一片刺目的光芒——不是屋里的油灯光,是无数细碎、冰冷如极地寒星的碎片在黑暗中炸裂!它们亮得刺眼,无视眼皮的遮蔽,顺着视线向外急速延伸,竟在浓墨般的黑暗里清晰无比地勾勒出屋里的梁柱轮廓!他甚至能“看”到几步外爹的影子,那个高大的身影正背对着他,肩膀压抑地、一抽一抽地耸动!
这诡异的景象只持续了一刹那,便如吹灭的烛火般骤然消失。可那深入骨髓的灼痛却更加凶猛,仿佛要将他的每一寸骨头都熔成灰烬。
林云缩在被子里剧烈地发抖。是幻觉吗?被羞辱后的癔症?还是这该死的废灵根带来的怪病?
屋外的风更凶了,刮得窗户纸发出凄厉的呜咽。林云摸着自己滚烫的胸口,那里仿佛揣着一块燃烧的炭。他不知道,就在他手离开测灵玉晶的刹那,那枚玉晶的正中心,曾闪过一丝比寒星还要凛冽刺骨的微光,快得如同错觉。而大长老捻着佛珠的手指,那串转得均匀油滑的檀木珠,在那一刻极其轻微地滞涩了一下。
夜越来越深,林云听着爹在灶台边一声接一声的沉重叹息,那声音像无形的锤子,一下下狠狠砸在他心上。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不管是不是废物,他都不能再让爹这样叹气了。
那夜之后,林家堡的角落里,多了一个无人问津的孩子。可谁也不知道,在那孩子单薄的皮肉底下,有团火正悄悄烧着,等着有朝一日,烧穿这“废灵根”的标签,烧亮整个青岚城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