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谷边缘的罡风如同无数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林云的脸颊。他伏在一块被风蚀得坑洼不平的岩石后,望着眼前这片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
深谷中翻腾的黑雾并非自然雾气,而是由浓郁到化不开的煞气凝聚而成。那些灰黑色的气流在峡谷中打着旋,时而化作扭曲的兽影,时而裂变成细碎的星屑,每一次形态变化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能量摩擦声。林云曾试着将一块拳头大的石块扔下去,那石头在接触黑雾的瞬间便发出滋啦的灼烧声,不到三息就彻底湮灭,连一丝回音都没能传上来。
“绕路至少要多走三天。”林云指尖划过地图上标注的裂谷轮廓,指腹被粗糙的纸张边缘硌得生疼。药婆婆手绘的地图在这里出现了大片空白,只在裂谷西侧画了个潦草的骷髅头,旁边用朱砂点了三个警示点。
三天时间,在这危机四伏的坠星山脉意味着什么,林云比谁都清楚。他背包里的干粮已经只剩最后两块压缩饼,水壶里的水也仅够维持两天。更重要的是,父亲林震山的伤势根本经不起这样的拖延——临行前药婆婆曾断言,林震山体内的死寂之力最多只能再撑半月。
罡风突然变得狂暴,卷起的沙砾打在头盔上噼啪作响。林云下意识地缩回头,却在这一瞬间瞥见黑雾边缘闪过一道极淡的灰影。那影子顺着岩壁向上蠕动,像是某种依附在石头上的藤蔓。
他心中一动,摘下背后的铁胎弓,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破甲箭。将箭杆横在眼前,利用金属表面的反光仔细观察那片区域。这是他在矿洞劳作时练就的技巧,能借助微弱的光线看清黑暗中的事物。
三息后,林云的呼吸骤然停滞。
在距离他所在位置大约三十丈的岩壁上,确实攀附着一截藤蔓。那藤蔓早已干枯发黑,与周围的岩石颜色几乎融为一体,若非刚才那阵怪风掀起黑雾,根本不可能被发现。更关键的是,藤蔓的一端深深扎根在岩壁缝隙里,另一端则斜斜伸向裂谷对岸,隐约能看到对岸崖壁上有个模糊的平台。
“是人为架设的。”林云瞳孔微缩。他注意到藤蔓根部缠绕着几圈锈蚀的铁环,铁环上还挂着半截断裂的麻绳。这绝非自然生长的植物,而是前人搭建的简易索桥遗迹。
他立刻匍匐着身体,借着岩石的掩护向那截藤蔓挪去。越靠近裂谷边缘,煞气就越发浓郁,吸入肺中仿佛有无数细针在扎刺,胸口闷得像是塞了团棉花。当他终于抵达藤蔓扎根的岩壁时,才发现这截看似单薄的枯藤远比想象中粗壮——直径足有碗口粗,表面布满盘根错节的纤维,像是无数条细藤被强行拧在一起。
林云试着用手拽了拽藤蔓,入手处坚硬如铁,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盐霜状结晶。藤蔓纹丝不动,只是在连接处传来轻微的咯吱声,像是金属摩擦。他凑近仔细查看,发现这些藤蔓并非自然枯萎,而是被某种高温炙烤过,表皮下的纤维呈现出焦炭般的黑色。
“星力灼烧的痕迹。”林云指尖拂过藤蔓表面的裂纹,那里残留着微弱却熟悉的灼热感——与他体内偶尔躁动的血脉气息如出一辙。这发现让他心头剧震,难道架设这索桥的,也曾是一位能操控星力的修士?
就在这时,怀中的石符突然微微发烫。林云连忙掏出那枚粗糙的灰色石符,只见石符表面的裂纹中渗出淡淡的银光,将周围的煞气逼退了半寸。他顺着石符指引的方向望去,发现藤蔓延伸的尽头,黑雾中隐约透出一点极淡的星辉。
“对岸有东西。”林云握紧石符,掌心的冷汗浸湿了符面。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药婆婆曾说过,这石符只会对纯粹的星辰之力产生反应。
罡风再次呼啸而至,这次林云清晰地看到,那截枯藤在狂风中剧烈摇摆,却始终没有断裂。他注意到藤蔓中段有几处被新的藤蔓缠绕加固的痕迹,那些新藤虽然同样干枯,却比主藤要新鲜不少,显然是后来有人修补过。
“至少三年内有人从这里走过。”林云做出判断。他拔出腰间的短刀,小心翼翼地割下一小段新藤。断面呈现出暗黄色,还能看到纤维的韧性,绝非百年前的古物。
这个发现让他陷入两难。踏上这截不知何时会断裂的藤索,无异于饮鸩止渴;可若是放弃这条近在咫尺的捷径,父亲的性命恐怕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林云回头望了一眼青岚城的方向,脑海中浮现出父亲咳血的模样。那些淤积在肺腑的黑血,每次咳出都带着令人心悸的死寂气息,仿佛要将周围的生机都一并吞噬。他还记得药婆婆检查完药渣后说的话:“那不是毒,是‘终焉’,是这片天地对我们这些试图逆天改命者的诅咒。”
终焉……林云咀嚼着这个词,握紧了手中的短刀。他猛地转身,用刀刃在手腕上划开一道血口。鲜血滴落在枯藤上,迅速被那些盐霜状的结晶吸收。奇异的是,被血浸润的地方,竟泛起一丝极淡的红光。
“赌了!”林云咬碎牙,将背包里的绳索解下来。这是他用三根兽筋拧成的应急绳索,虽然不如铁链坚固,但足以承受他的体重。他将绳索一端牢牢系在藤蔓根部的铁环上,另一端则缠绕在自己腰间,打了个死结。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短刀别在腰后,破甲箭搭在弓上,石符紧紧攥在手心。然后,他抬起脚,踩上了那截横跨深渊的枯藤。
脚下的藤蔓传来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崩断。林云屏住呼吸,像猿猴般手脚并用地向前挪动。每移动一寸,都能感受到藤蔓在罡风中剧烈晃动,下方的黑雾翻涌着,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突然,石符的灼热感骤然增强。林云下意识地抬头,只见前方三丈处的藤蔓上,赫然出现一道尺许长的裂痕。裂痕中渗出灰黑色的煞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侵蚀着周围的纤维。
他心中一紧,刚想加快速度冲过去,却听到身后传来清脆的断裂声——他系在腰间的兽筋绳索,竟然在与藤蔓摩擦的地方绷断了!
刹那间,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林云猛地回头,只见断裂的绳索像条死蛇般坠入黑雾,连一丝挣扎都没有就消失无踪。
没有了绳索的牵制,藤蔓晃动的幅度陡然增大。林云只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瞬间向黑雾中坠去。千钧一发之际,他死死抓住藤蔓,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深深抠进干枯的纤维里。
罡风灌入他的口鼻,带着浓烈的煞气,几乎要将他的肺腑撕裂。林云艰难地抬起头,望着近在咫尺的对岸平台,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猛地松开一只手,从怀中掏出最后一块压缩饼塞进嘴里,用唾液艰难地咽下。
“爹,等着我。”他低声呢喃,声音被罡风撕成碎片。然后,他像一只离弦的箭,沿着摇晃的藤蔓,向着那片未知的黑暗,发起了最后的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