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宸彻底昏睡过去的瞬间,白虎节堂里那根紧绷到极限的弦,似乎“嗡”地一声松脱了半寸。
老军医瘫坐在地,后背的粗布短褂被冷汗浸透,紧贴着嶙峋的脊梁骨。他枯瘦的手指依旧搭在苏宸的腕脉上,感受着那微弱却终于不再疯狂冲撞、透出丝丝生机的搏动,布满褶子的脸上交织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对医学常理崩塌的茫然。活了六十多年,头回见人伤成这样、烧成这样,喝碗参汤就能把命从阎王殿门口硬拽回来一小截的!这定北侯府的世子爷,怕不是个披着人皮的什么精怪吧?
青鸢端着剩下小半盅金贵的参汤,指尖冰凉。她看着矮凳上那张被素帕“供奉”着、在昏黄烛火下如同招魂幡般刺眼的欠条,再看看狼皮褥子上呼吸微弱却平稳下来的苏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一路窜到天灵盖。这八十两的债,比北境冰原下的冻土还邪性!压得她喘不过气。
“青…青鸢姑娘…”老军医哑着嗓子,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世子爷…暂时…稳住了…但脉象根基太虚,邪热未清…这后半夜…是鬼门关…千万…千万不能离人…参汤…隔一个时辰…喂一次…每次…半勺…切记…不可多…”他每说一句都喘得厉害,显然方才一番惊吓加忙碌,也耗尽了这老头的精力。
青鸢僵硬地点点头,目光扫过地上泼洒的药汁、碎裂的瓷片、凝固的血点,最后落在那张欠条上。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将那半盅参汤极其郑重地放在离苏宸不远、但绝碰不到的地方。然后,她走到那张矮凳前,以一种近乎虔诚又无比抗拒的姿态,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着素帕的两角,将那张托着欠条的帕子端了起来,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又像捧着一道催命符。
她环顾四周,最终选定了帅案的一角——离沉睡的苏宸不远不近,视线可及,又足够“尊贵”,不会被人轻易碰到。她将帕子平平整整地放下,欠条上那五个晕染的鬼画符,正对着苏宸的方向。
做完这一切,她才觉得压在心口的那块巨石稍微松动了一丝丝。她指派了两个最沉稳可靠的亲兵守在苏宸旁边,又安排了人清理地上的狼藉,自己则拖了把椅子,在帅案旁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宸和那张欠条,神经依旧绷得死紧。殿下的“陪葬”令,如同悬在头顶的铡刀。
时间在提心吊胆中缓慢爬行。漏壶的滴答声、炉火上煨着参汤药罐的咕嘟声、亲兵们压抑的呼吸声,交织成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单调背景音。
夜色渐深,寒气透过厚重的门窗缝隙丝丝缕缕地渗入,烛火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巨大阴影。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三更天。节堂外,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某种冰冷韵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紧闭的厅门外。
是齐若涵。
她并未立刻推门。玄色蟒袍融入浓重的夜色,肩头的伤处传来阵阵闷痛,掌心被自己指甲掐出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寒风吹拂着她鬓角散落的几缕发丝,拂过冰冷的脸颊。她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指尖都冻得有些麻木。
杀意早已被冰冷的夜风吹散了大半,留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疲惫和翻腾不休的烦躁。母妃的遗物…该死的苏宸…那张沾着血污的欠条…还有他最后那句气死人的“分开放”…乱七八糟的念头在她脑子里搅成一团乱麻。
最终,那点难以言喻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暖玉碎片下落的焦虑,压倒了其他。她需要确认!确认那混蛋是不是真把碎片藏在了身上!确认那“认主”、“钥匙”的鬼话是不是真的!
吱呀——
厚重的厅门被推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齐若涵裹挟着一身凛冽的寒气,悄无声息地闪身而入,随即反手将门轻轻掩上。
节堂内的烛光昏黄,空气里弥漫着血腥、药味和一种沉闷的倦怠感。守夜的亲兵见到她,刚要行礼,被她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青鸢也猛地惊醒,慌忙起身,却被齐若涵抬手示意噤声。
齐若涵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针,第一时间扫向那张狼皮褥子。
苏宸依旧在昏睡,脸色苍白,但呼吸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一些,颈侧伤口的血也止住了。老军医蜷在旁边的椅子里,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
她的视线并未在苏宸身上停留太久,如同滑过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直接落在他那只放在身侧的左手上——袖口污秽,沾满血污和药渍,正是她之前惊鸿一瞥看到温润光泽的地方!
齐若涵的心脏猛地一缩!就是这里!她屏住呼吸,玄色蟒袍的下摆拂过冰冷的地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如同暗夜中潜行的猎豹,一步步朝苏宸靠近。她刻意绕开了地上清理后残留的水渍,避开沉睡的老军医,目标明确,直指苏宸的袖口!
青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长公主的动作,又忍不住瞟了一眼帅案角上那张“供奉”着的欠条,只觉得头皮发麻。
近了。
齐若涵在苏宸身侧一步之遥处停下。她微微俯身,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刮过苏宸那只毫无防备的手腕。袖袋的轮廓在单薄的衣料下隐约可见。她伸出两根修长、冰冷的手指,指尖凝聚着内力,快、准、稳,如同拈花拂叶般,无声无息地探向那处袖袋的边缘,准备以最精妙的手法将里面的东西取出,不惊动任何人!
她的动作优雅而精准,带着皇家特有的、刻入骨髓的掌控力。指尖距离那粗糙的布料,只有寸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