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谷的入口,像一张被浓稠血浆浸泡过的巨口。杨破一步踏入,天地陡然翻转。脚下坚实的大地瞬间化作一片令人作呕的暗红泥沼,散发出刺鼻的、令人窒息的血腥与铁锈混合的恶臭。泥浆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胶质,每一次抬脚都牵扯出粘腻的红丝,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嗤”声。
更恐怖的是泥沼之下。无数只惨白、浮肿、指节扭曲的手臂,毫无征兆地破开粘稠的血泥,密密麻麻地伸了出来!它们带着刺骨的阴寒,疯狂抓向杨破的脚踝和小腿,冰冷的触感直透骨髓,仿佛要将他也拖入这无边血狱。
“滚开!”杨破头皮发麻,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暴怒瞬间点燃。额间那道沉寂的龙纹骤然爆发出炽烈的青金色光芒,如同实质的光环猛地向四周震荡开去。光芒所及,那些惨白鬼手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灼烧,发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伴随着“滋滋”的腐蚀声,瞬间冒出青烟,惊恐万状地缩回泥沼深处,只在血泥表面留下一个个扭曲蠕动的气泡。
就在这令人心悸的寂静与血腥中,一个熟悉又极度虚弱的声音,如同风中残烛,断断续续地从血沼深处传来:“破…破儿……这边……”
杨破猛地抬头循声望去,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在血沼翻涌的中心,非如意道长的身影半陷其中。无数条细如血管、却生满倒钩利刺的血色藤蔓,如同活物般疯狂地缠绕、勒紧他的躯干四肢,更如同贪婪的水蛭,尖端深深刺入他胸前那道骇人的豁口,疯狂吸食着里面那团代表着生命与力量的暗金色龙魂雾霭!
道长的脸庞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皮肤失去光泽,紧紧贴在骨骼上,皱纹如同干涸龟裂的土地般急速蔓延。他浑浊的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死死地、绝望地钉在杨破身上,嘴唇艰难地翕动着,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快走!
“师父——!”杨破目眦欲裂,喉咙里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体内沉寂的真气瞬间被点燃,龙血在血管里如熔岩般奔腾咆哮,额间龙纹的光芒暴涨,几乎要刺破这浓郁的血雾。他不管不顾,朝着那片吞噬道长的死亡血沼中心猛冲过去!每一步落下,脚下的血泥都因龙威的压迫而剧烈翻腾、退避,形成短暂的落脚点。
然而,就在他距离道长仅剩数丈之遥,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些吸血的藤蔓时,异变再生!
嗡!
腰间那枚古朴的玉佩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发出的不再是指引的蜂鸣,而是一种尖锐到刺穿灵魂的哀鸣!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亘古洪荒的冰冷意志,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杨破的识海深处!
“呃啊!”杨破前冲的身形猛地一滞,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钢铁壁垒,头痛欲裂,眼前瞬间被一片纯粹而诡异的冰蓝所淹没。
冰冷,刺骨,带着吞噬一切的沉寂。
当杨破勉强稳住心神,眼前的景象已然天翻地覆。哪里还有什么翻涌的血沼、挣扎的师父?他正悬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深不见底的幽蓝水域之中。水是冷的,冷得深入骨髓,却诡异地没有任何浮力,身体在缓缓下沉。寂静,绝对的寂静,连自己心跳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空茫。
“幻影湖……”杨破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心头警兆狂鸣。幽冥谷,幻影湖!父亲藏匿第二块玄天诀碎片之地!这诡异冰冷的湖水,就是它吞噬人心的第一道杀招——剥离感知,引向永恒的沉沦!
他尝试运转真气,丹田却如同被冻结,龙纹也黯淡下去,仿佛被这诡异的湖水彻底压制。绝望如同冰冷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就在这时,一点微弱却异常熟悉的光芒,如同黑暗中的启明星,在下方极深、极暗的湖底幽幽亮起。
玉佩!
杨破精神一振,本能地朝着那点光芒拼命“游”去——如果这种徒劳的挣扎也能称之为游的话。下沉的速度似乎因这意念的牵引而稍稍减缓。随着靠近,那光芒逐渐清晰,赫然正是他腰间的玉佩模样,静静地悬浮在湖底一块巨大的、布满奇异蚀刻纹路的黑色礁石之上。
就在杨破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悬浮玉佩的刹那——
哗啦!
眼前的景象如同被打碎的镜面,骤然崩裂!
冰冷死寂的湖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弥漫着浓郁血腥和草药苦涩气味的昏暗石室。石壁粗糙,中央一口巨大的青铜鼎炉正熊熊燃烧,炉火映照出鼎身上狰狞的龙形浮雕,也映照出鼎前一个背对着他的、穿着玄色道袍的枯瘦身影。
杨破的心脏狂跳起来,那个背影…即便相隔十年时光,他依旧一眼认出!
非如意道长!
此刻的道长,身影比记忆中年轻些许,却透着一股死寂般的灰败。他的道袍后背被撕裂,裸露出的脊背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涌出暗红色的血液,伤口边缘的皮肉呈现出诡异的青黑色,不断有细小的、冰晶般的霜花在凝结、蔓延。一股阴寒至极的气息从伤口中弥漫开来,整个石室的温度都低得如同冰窖。
“撑住…为了那孩子…”道长牙关紧咬,声音嘶哑颤抖,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决绝。他颤抖的双手正死死按在鼎炉滚烫的炉壁上,皮肤发出“滋滋”的焦糊声,仿佛要以这种自残般的痛苦来对抗脊背上那恐怖的寒毒侵蚀!
杨破如同被无形的钉子钉在原地,浑身冰冷。他明白了!这是十年前,道长将他从山门石阶上抱回后不久!那道几乎致命的伤口,那折磨他至今的寒毒,是为了保护襁褓中的自己而留下的!
“师父……”杨破喉咙哽咽,下意识地想要冲过去。
画面却再次切换!
依旧是这间石室,时间似乎又流逝了几年。炉火依旧在燃烧,但道长胸前的衣襟被粗暴地撕开。他枯槁的身体被数道闪烁着暗紫色符文的锁链牢牢捆缚在冰冷的石壁上。锁链深深勒入皮肉,每一次挣扎都带出淋漓的鲜血。
三个笼罩在浓重黑影中的人影站在他面前,为首一人带着冰冷的金属面具,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眸子。他手中托着一个不断旋转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玉瓶。
“非如意,杨家的余孽藏在哪里?”面具人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冰冷滑腻,“交出那孽种,或者,交出你体内属于杨家的那份‘龙源’!”
“休…休想!”道长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声音因剧痛而扭曲,“我体内的龙源早已给了那孩子…你们…永远也别想得到完整的玄天诀!”
“冥顽不灵!”面具人冷哼一声。他身旁一个黑影骤然出手,一根布满倒刺、闪烁着幽绿寒芒的长针,如同毒蛇般狠狠刺入道长胸前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
“啊——!”道长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身体剧烈抽搐。那长针贪婪地吸取着什么,针体迅速变得滚烫、透亮,道长胸口那团代表着龙魂的暗金色雾霭,竟被这诡异的针强行引动,一丝丝被抽离出来!他的脸色瞬间灰败如死,生命的气息急剧流逝!
“不——!”杨破的灵魂发出无声的咆哮,血灌瞳仁,睚眦欲裂!他终于彻底明白!道长胸口那道豁开的伤口,那团与自己同源的龙魂雾霭,根本不是什么传承!那是为了保护他杨破,被这群恶鬼生生从道长体内剥离、囚禁的!那是道长替他承受了十年的酷刑!那句“我们杨家人注定要成为祭品”的悲鸣,原来浸透了如此的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