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破扑倒在非如意道长冰冷的残躯旁。
指尖悬停在师父凝固着悲愤与不甘的面容上方，终究没有落下。那圆睁的、失去光泽的眼，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穿了他最后的理智。粘稠的血浆浸透了他的膝盖，刺骨的冰凉透过薄薄的衣衫，一直冻到骨髓深处。
喉咙里堵着滚烫的硬块，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破碎的、不成调的嗬嗬声从胸腔挤出，像破旧风箱在垂死挣扎。他猛地俯下身，额头重重抵在师父沾满血污的冰冷道袍上，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
没有眼泪。只有灵魂被撕裂般的剧痛在无声地嘶吼。
远处，宗门深处，火焰吞噬屋梁的爆裂声、房屋倒塌的轰鸣、隐约的惨叫……这一切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血幕，遥远而模糊。唯有眼前这片焦土，这具残躯，这凝固的悲愤，清晰得如同刻刀雕在眼底。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一股冰冷到极点的火焰，猛地从杨破冻结的心底窜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他霍然抬头，额间沉寂的龙纹如同被点燃，骤然亮起一道妖异的暗金色光痕！
“师——父——！”
嘶哑的咆哮终于冲破喉咙，带着血沫的腥气，在充斥着焦臭与血腥的风中炸开！他猛地从地上弹起，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彻底失去枷锁的幼兽，朝着火光冲天、浓烟蔽日的宗门深处，发足狂奔！
“师伯！师叔！师兄！”他一边狂奔，一边嘶吼着那些刻在心底的名字，声音凄厉得如同夜枭哀鸣，“
你们在哪——？！”
他像一道失控的狂风，卷过化为炼狱的宗门。
药王殿，曾经弥漫着草木清香的殿堂，此刻门户洞开。巨大的药柜倾倒、碎裂，无数珍稀药材散落一地，被践踏、被血污浸染。几具穿着杂役灰衣的尸体倒在翻倒的丹炉旁，炉中未熄的炭火还在微弱地燃烧着，映照着他们惊恐扭曲的面容。角落里，那位总喜欢塞给他蜜饯果子的胖胖的采药婆婆，蜷缩着，后心插着一支漆黑的弩箭。
演武场，青石铺就的地面被重物砸出蛛网般的裂痕，残留着大片大片的暗红。断裂的兵器散落各处，几具穿着黑色劲装的朝廷士兵尸体，扭曲地躺在场中。但更多的，是倒下的道袍身影。杨破认出了其中一位，是曾在他初学步法时耐心纠正过他的张师兄，此刻他仰面倒着，胸膛被利器剖开，眼睛茫然地望着污浊的天空。
藏经阁，门扇破碎，里面浓烟滚滚。火光舔舐着那些承载了无数道法智慧的古老经卷，发出噼啪的燃烧声。一名看守经阁的老道倒伏在门槛上，花白的头发被血浸透，手里还死死攥着半卷烧焦的《符咒初解》。
戒律堂、丹房、弟子居所……一处处殿宇，一处处回廊，到处都是倒塌的梁柱，燃烧的残骸，凝固的鲜血，扭曲的尸体。熟悉的容颜在焦黑与血污中变得陌生而狰狞。每一次辨认，都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在杨破的心上反复切割。
没有活人。没有回应。只有火焰贪婪的吞噬声，房屋不堪重负的呻吟，以及他自己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绝望像冰冷粘稠的沥青，一层层包裹上来，沉重得让他几乎窒息。他踉跄着跑向最后一线希望——掌门大殿所在的最高处。
通往大殿的石阶上，尸体层层叠叠。有拼死抵抗的道士，也有身着黑甲的士兵。越往上，战斗的痕迹越是惨烈。石阶被染成了暗红色，踩上去滑腻腻的。终于，他冲上了殿前广场。
眼前的景象让杨破瞬间僵在原地，瞳孔缩成了针尖。
掌门大殿那巍峨的殿门已被撞塌，半扇沉重的朱漆大门斜斜地倒在血泊里。大殿前的空地上，尸体堆积如山！穿着青色、灰色道袍的天尊道派弟子，与披着黑甲、戴着狰狞面甲的朝廷铁卫，如同被风暴卷起的稻草，以各种惨烈的方式纠缠、堆叠在一起，早已分不清彼此。
鲜血汇聚成小溪，顺着广场石板的缝隙蜿蜒流淌，在低洼处形成一汪汪粘稠的血潭。断肢残臂随处可见，破碎的兵刃插在尸体上，插在地上，在火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没有其他几位师叔、师伯的影子。
最后一丝侥幸被这修罗场般的景象彻底碾碎。
“呃啊——！”杨破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悲鸣，巨大的绝望和狂怒如同火山喷发，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撑爆！额间的暗金龙纹光芒大盛，皮肤下隐隐浮现出细密的鳞片状纹路，一股狂暴的气息不受控制地向外激荡！
就在这时——
“咻——！！！”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啸，如同地狱恶鬼的嚎叫，猛地撕裂了沉闷的空气，从山谷的最深处，那被浓重山影和烟雾遮蔽的方向，狂暴地冲击而来！
这声音蕴含着无边的痛苦、愤怒与决绝，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惨烈！
杨破浑身剧震，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狂怒的气息为之一滞，他猛地转头，充血的双目死死盯向尖啸传来的方向——那是宗门后山禁地的方向，是……是冕阳大师伯之前藏身的那片荒僻山坳！
还有人在战斗！
最后一线微光，在无边的绝望深渊中骤然点亮！
杨破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的本能已经驱使着他，像一支离弦的血箭，朝着尖啸声传来的方向，用尽全身的力量，不顾一切地狂奔而去！他踏过燃烧的废墟，跳过滚落的焦木，身影在浓烟与火光中时隐时现，速度快到在身后拉出模糊的残影！
冲过一片被烈焰烧得光秃秃的山坡，绕过几块巨大的、布满刀劈斧凿痕迹的挡路山岩，眼前豁然开朗。
山谷尽头，一片相对开阔的乱石滩，赫然成为最后的血肉磨盘！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垂死的惨嚎声、弓弦的嗡鸣声……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死亡交响！
杨破的视线瞬间被战场中心那道浴血的身影牢牢攫住！
冕阳大师伯！
老人身上那件原本素净的道袍早已被血染透，破烂不堪，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花白的须发凌乱地贴在脸上、颈间，混合着汗水和血污。他左肩至胸口的位置，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翻卷，鲜血不断涌出，浸湿了半边身子。脚步虽已踉跄，但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如同狂风暴雨中不肯倒下的孤松！
他手中那柄古朴的长剑，此刻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威势！剑身不再是凡铁，而是化作了一条咆哮的青色光龙！剑光纵横捭阖，每一次挥动都带起撕裂空气的厉啸，青色的龙形剑气呼啸盘旋，时而如惊雷炸裂，将冲上来的铁甲士兵连人带甲绞成碎块；时而如狂蟒翻身，横扫一片，在黑色的潮水中硬生生犁出大片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