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人，只见他双眼红肿如桃，头戴素白麻冠，一身粗布孝服洗得发白，面容憔悴得像是多日未曾合眼，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起皮，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蚀骨的悲恸。
慕容复上下打量他片刻，眉头微蹙——此人面生得很，却透着一股寻仇的戾气，想来又是像云州秦家寨、川西青城派那般，借着“斗转星移”的由头来找麻烦的。他淡淡开口：“不知阁下是……”
“尊驾莫非是伏牛派‘追魂鞭’过彦之过大爷？”人群中忽然有人惊呼，语气里满是诧异，“听说过爷年纪轻轻便凭一手软鞭功闯出字号，没想到竟这般年轻！”
原来这过彦之不过二十七八岁，比慕容复大不了三五岁，竟已在江湖上有了名号，可见其武功确有过人之处。
“我正是伏牛派过彦之！”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孝服下摆被带起一阵风，指着慕容复的手因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我且问你，方才你使的那招鞭法，究竟是什么名堂！？”
“你这人好生无礼！”钟灵见他凶巴巴地质问慕容复，当即叉着腰站出来，柳眉倒竖，“我们与你素不相识，凭什么受你盘问？什么过彦之、伏牛派，听都没听过！”她眼珠一转，带着几分促狭道，“你师父又是什么大人物，值得我慕容大哥专程跑一趟去杀？要算账也行，先拿官府的海捕文书来！”
“你！”过彦之被堵得胸口发闷，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江湖仇杀哪有拿官府文书的道理？可偏偏这小姑娘的话听着竟有几分歪理，让他一时语塞。
“姑娘此言差矣。”旁边忽然走出个精瘦老头儿，走路时脚底“啪啪”作响，腰后竟别着个金灿灿的物件，细看之下竟是只纯金算盘，算珠颗颗饱满，想来分量不轻。他捋着山羊胡，慢悠悠道，“你虽不知我这师侄，却未必不知伏牛派；就算你不知伏牛派，你身后那位南慕容，却必定知晓。”
钟灵正想反驳，手腕却被王语嫣轻轻拉住。王语嫣凑近她耳边，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地传到周围人耳中：“表哥方才那招鞭法叫‘天灵千碎’，是伏牛派百胜软鞭的绝招，位列第二十九招的第四个变招。这位过先生的师父，想必就是伏牛派掌门柯百岁了。”
话音落下，围观者无不咋舌——这娇滴滴的姑娘看着弱不禁风，竟连这般冷门的武功招式都了如指掌，连第几招的第几个变招都分毫不差，简直是本活的武学百科全书！
最震惊的莫过于过彦之和那老头儿。百胜软鞭虽算伏牛派镇派绝技，却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神功，江湖上知晓这套鞭法的人不少，可连“天灵千碎”的细微出处都一清二楚的，实在闻所未闻。
钟灵这才知道自己闹了笑话，脸颊微红，却依旧嘴硬：“知道又怎样？说不定是他们故意栽赃，想污蔑慕容大哥！”
“污蔑？”过彦之双目赤红如血，双拳紧握到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指缝间渗出血丝，“我师父正是死在‘天灵千碎’之下，难道还能有假吗！？”
钟灵还想再说，却被王语嫣轻轻摇头制止。那边老头儿也摆了摆手，示意过彦之稍安勿躁，而后对着慕容复躬身行了个礼，姿态竟有几分谦卑：“老朽崔百泉，本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昔年曾得罪过慕容公子，是以隐姓埋名十几年，再也不敢在江湖中抛头露面。”
“咦？金算盘崔百泉？”人群中又有人惊呼，“十几年前那位以算盘作兵器的高手？当年突然销声匿迹，原来是得罪了南慕容！”
年岁稍长些的江湖客纷纷点头——崔百泉当年在中原也算一号人物，一手“金算盘”打遍河南河北，据说算盘珠子能打穴，算盘边框能砸人，没想到竟是因为得罪了慕容复才隐退。有人低声议论：“听说他后来跑到云南大理，在镇南王府当了账房先生，难怪江湖上再无音讯。”
原来柯百岁惨死之后，过彦之悲痛欲绝，辗转打听才知师叔崔百泉隐居在大理，便千里迢迢赶去请他出山。两人一路追踪慕容复的踪迹来到无锡，正愁找不到参合庄的路，没想到竟在松鹤楼前遇上了正主，才有了眼前这一幕。
崔百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决绝：“老朽本想这辈子都不再踏足中原，奈何师兄惨死，容不得我再躲。若能让师兄九泉之下瞑目，他日老朽自缚于参合庄门前，任凭慕容公子处置，以赎当年冲撞之罪。”
“柯百岁……”乔峰眉头紧锁，只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酒气上涌让脑袋昏沉沉的，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只隐约觉得此事透着蹊跷。
慕容复心中暗自蹙眉——这才两天功夫，已经来了三波寻仇的，算上那边身份未明却眼神不善的乔峰（多半是为马大元而来），再加上迟早会找上门的少林寺，已是第五波了。他暗自思忖：青城派司马卫、秦家寨秦伯起、伏牛派柯百岁、少林寺玄悲……这些人的死，虽说并非自己亲手所为，却隐隐都与自己脱不了干系。只是在没查清真相前，他自然不会认下这些莫须有的罪名。
“崔前辈客气了。”慕容复拱手还礼，语气平静，“不知前辈觉得，怎样才算公道？”
“嗯？”崔百泉闻言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十余年前他与慕容复交手，那时对方还是个弱冠少年，却已将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当时的慕容复，眼神里满是倨傲，嘴角噙着不屑，那副“天下英雄皆不入我眼”的姿态，何曾对他这手下败将有过半分客气？如今竟称他“前辈”，倒让崔百泉一时有些受宠若惊，脸颊竟泛起几分酡红，像是喝了酒一般。
他定了定神，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声音却异常平静：“一命换一命。请慕容公子挥剑自裁，为我师兄抵命。老朽这半条命便算作利息，必定紧随公子之后，以谢当年无状之罪。”
“疯了吧这老头儿？”围观众人顿时炸开了锅，有人忍不住笑出声，“让南慕容自杀？他以为自己是谁？”待听到崔百泉说要跟着自杀时，更是确定，“这老头怕不是悲伤过度，脑子糊涂了！”
过彦之也怔怔地看着崔百泉，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他千里迢迢去大理请师叔出山，是希望师叔能帮师父讨回公道，却从未想过要以师叔的性命为代价！可当他目光扫过慕容复——那个刚刚接连使出数十套精妙武功，连少林绝技都信手拈来的男人，那可是与北乔峰齐名的南慕容！单凭伏牛派这点微末道行，别说报仇，恐怕连对方一根手指头都碰不到。
他忽然明白了崔百泉的苦心——这或许是让师父安息的唯一办法。
“噗嗤——”
一声闷响，过彦之猛地掏出腰间匕首，毫不犹豫地往自己小腹深深刺去！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素白的孝服，在地上滴出一滩刺目的红。他踉跄了一下，却死死站稳，猛地将带血的匕首甩到慕容复脚边，“当啷”一声脆响惊得众人失声。
而后，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地，血水顺着裤管不断往下淌，他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是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慕容复，一字一顿，带着必死的决绝：
“伏牛派过彦之，请慕容公子一死！”
空气瞬间凝固，连风吹过都带着血腥味的沉重。围观者再也笑不出来，看着地上不断扩大的血泊，看着跪在血水中眼神决绝的过彦之，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