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鹤楼的店小二抱着酒坛,指节泛白,手心全是冷汗。眼前这穿粗布衣衫的大块头,白日里才摔了五坛上好的女儿红,此刻他斟酒时,恨不能将陶坛抱进怀里——生怕稍有差池,又惹得这位爷动怒。
他偷眼打量酒桌两端,越看越糊涂。左边那人,白衣如雪,腰悬长剑,手持玉盅浅酌慢品,眉宇间尽是江南贵胄的雍容气度,身旁立着位碧衣少女,手捧莹白玉壶,眉目温婉,正是慕容复与阿碧;右边那人,敞着领口,露出结实胸膛,端着海碗仰头牛饮,满是北地豪杰的豪迈不羁,正是乔峰。
这两人,一个是“南慕容”,一个是“北乔峰”,江湖上齐名的人物,性子做派却天差地别,怎会夜半三更凑在一处喝酒?更奇的是,两人自落座后便无一句交谈,只偶尔举杯,各自饮尽,气氛静得只剩倒酒的“哗哗”声。
“梆、梆、梆——”
三更锣响,子时已至。慕容复将玉盅中残酒一饮而尽,乔峰也端起海碗,仰头喝干最后一滴。不过片刻,两人竟同时醉了——乔峰“咚”的一声趴在桌上,鼾声如雷,震得杯碟微微颤动;慕容复则晃了晃身子,靠在椅背上,双目轻阖,呼吸渐沉。
陶酒坛里的酒还剩小半,白玉壶中的佳酿也余一半,这两位武林顶尖人物,竟就这么醉了。店小二暗自松了口气,刚要直起身,便见阿碧朝楼梯口轻唤一声,另一位粉衣少女快步走来——正是阿朱。
两人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扶起慕容复,阿朱替他拢了拢散乱的衣襟,阿碧则托着他的手臂,脚步轻盈地往楼上客房去了。店小二见状,赶紧叫来另一个值夜伙计,两人咬着牙、攒着力气,才将乔峰架起来——这位乔帮主身形魁梧,分量着实不轻,只能送去楼下的房间。
进了客房,阿朱与阿碧将慕容复扶到床上。阿碧取来温热的帕子,轻轻替他擦脸;阿朱则俯身,小心地替他解外衣的玉带。刚解到第三扣,便听慕容复喃喃开口,声音含糊,却是醉话:“阿碧乖……阿朱……也学阿碧乖些……”
阿碧闻言,忍不住掩嘴轻笑,偷偷扯了扯阿朱的衣袖,小声道:“公子醉糊涂啦,竟说我比姐姐乖。”
阿朱也笑,指尖划过慕容复舒展的眉头——她与阿碧跟着慕容复多年,还是头一次见他醉酒,平日沉稳的公子,此刻倒添了几分憨态。可笑声未落,又听慕容复接着说:“阿朱……别去盗易筋经……我能成天下第一……不用那劳什子……我不想你死……乖些,就不会死……”
话音渐低,慕容复彻底睡熟了。阿朱拿着帕子的手却僵在半空,怔怔地看着他的睡颜,心头猛地一沉。她想起白日里慕容复与乔峰交手的模样——乔峰一掌拍出,劲风呼啸,竟将客栈的梁柱震得开裂;而慕容复虽以“斗转星移”巧妙化解,却始终不敢正面硬接,显然在硬实力上,还是差了一筹。
她更记得,近一年来,慕容复为了复国大计,每日天不亮便练功,常常练到深夜,连饭都顾不上吃。他对自己向来温和,即便她偶有失误,也从不会责备。“若有易筋经,公子的武功定能再进一层,说不定真能成天下第一。”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如藤蔓般缠上心头,再也挥之不去。
“阿碧,”阿朱定了定神,轻声问道,“你说,公子与乔帮主,谁的武功更厉害?”
阿碧正小心翼翼地替慕容复脱鞋袜,闻言头也没抬,语气无比笃定:“自然是咱们公子!这世上,再没有比公子更厉害、更周全的人了。”
阿朱无奈地摇了摇头——阿碧对公子的偏爱,早已深入骨髓,就像古人说的“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可这份偏爱,终究不能掩盖实情。她虽不知杏子林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能让从不贪杯的慕容复喝到酩酊大醉,想必解决丐帮的纷争,费了极大的心力。
还好乔峰是个明事理的人,没让马大元的事牵连到公子。可少林寺的人,会像乔峰这般通情达理吗?玄悲大师死在燕子坞附近,少林上下本就对公子心存疑虑;更何况公子身怀少林七十二绝技,偷学别派武功乃是江湖大忌,少林众僧怎会不介怀?
还有云州秦家寨、四川青城派、南阳伏牛派的人,公子说过要在少林给他们一个说法。可那些人先前被公子挫败,口服心不服,若有少林寺撑腰,说不定会趁机发难。这么一想,少林之行,简直是龙潭虎穴。
她不愿慕容复冒险,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风险。而易筋经乃是少林至宝,若能拿到手,凭公子的武学天赋,必定能派上大用场,至少能让少林之行多几分胜算。再者,少林寺不分青红皂白便怀疑公子,盗取他们的易筋经,也算是给他们一个教训——这个念头,让她越发坚定了心思。
至于慕容复醉话里的“死”,她只当是公子喝多了胡言乱语,并未放在心上。
“阿碧,”阿朱深吸一口气,语气尽量平静,“我要回参合庄,不跟公子去少林寺了。”
“诶?”阿碧猛地抬起头,满眼诧异,“阿朱姐姐,你不是盼着出来散心很久了吗?怎么刚出来就要回去?”
“你别多问,若是公子问起,你就说我家中有急事,需即刻回去。”
“那我跟你一起回去!咱们在庄里从没分开过,你一个人回去多孤单啊。”
“不行,”阿朱摇了摇头,“王姑娘身子不便,灵儿妹妹又粗心,你得留下照顾公子。我今晚就走。”
“这么着急?至少等明天跟公子道别啊……莫非……”阿碧忽然凑近,轻轻撞了撞阿朱的肩膀,眼里满是促狭的笑意,“莫非姐姐是忘了带月事带?”
那副“我都懂”的模样,让阿朱又气又笑,伸手敲了她一下。不过,这倒也算个合理的理由,她便没有反驳,只简单收拾了些随身衣物和易容用的工具,趁着夜色,悄悄离开了松鹤楼,朝着少林寺的方向而去。
第二日天刚亮,乔峰酒醒后,连招呼都没打,便牵着马离开了松鹤楼——他要去少林寺,找玄慈方丈问明白,找师父玄苦大师问明白,更要找山下的乔三槐夫妇问明白,自己究竟是不是契丹人。
慕容复醒来时,听说乔峰已经离开,忍不住捶了捶发胀的脑袋,懊恼道:“喝酒误事!喝酒误事!”他本该提醒乔峰,让他尽快将乔三槐夫妇藏起来,否则必定会遭那人的毒手。可转念一想,乔峰在明,那人在暗,对方步步领先,就算提醒了,恐怕也无济于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阿碧的声音,带着几分疑惑:“公子,楼下有人,说是来送请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