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延庆被珍珑引动心魔，举杖欲自戕，在场诸人反应各异。丁春秋虽觉与计划略有偏差，但少一个隐患亦是乐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鸠摩智拈花而立，眼底藏着自得——段延庆一死，便少了个争夺段誉的对手；苏星河依旧老神在在，他早已看淡生死，旁人祸福更与他无关；玄难大师念及段延庆恶贯满盈，其死对正道有利，低诵“阿弥陀佛”，竟已在心中备好往生咒。
唯有虚竹心存善念，想上前阻止，却被丁春秋、鸠摩智暗中以气机阻拦，脚步难移分毫。
慕容复见状，目光转向段誉，意有所指：“段公子，他亦是大理段氏血脉，如今为棋局所困，你不打算救他一救？”
“万万不可！”段誉连连摆手，语气坚定，“师父有所不知，段延庆几次三番欲害我父亲与伯父，今日他以死赎罪，正是最好的结局！”
“阿弥陀佛。”虚竹连忙凑上前来，劝道，“段公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若你有法子，还请发发慈悲！”
“小师父的慈悲，在下佩服。”段誉却摇头反驳，“可你救了恶人，他日后再害更多无辜，这二者孰轻孰重？”
“二者皆重！”虚竹急声道，“无辜之命是命，恶人之命亦是命，众生平等，佛渡众生从不论善恶贵贱。方才慕容公子提过佛祖割肉喂鹰、菩萨舍身饲虎——鹰追鸽欲食，鹰非善类，佛祖却割肉喂鹰，救了鹰与鸽；虎追妇孺欲食，虎非善类，菩萨却舍身饲虎，渡了人与虎。佛门弟子，岂能因他人之恶便见死不救？”
这番话出口，玄难大师脸色微赧，暗自愧道：“老衲竟不如一个小师弟通透。”
段誉仍不服气：“佛家亦有怒目金刚、屠魔卫道！段延庆之恶天下皆知，今日除他以正世道，有何不可？”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虚竹固执地坚持，“段施主已大彻大悟，愿以死赎罪，小僧信他日后定会痛改前非！”
见劝不动段誉，虚竹又转向慕容复，躬身恳求：“慕容公子宅心仁厚，武功高强，恳请您出手相助！”
慕容复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场中——丁春秋、鸠摩智已分别击退试图救援的岳老三与叶二娘，段延庆的钢杖离小腹只剩寸许。他不再犹豫，足尖点地，施展出精妙的凌波微步，转瞬便越过众人，来到珍珑崖壁前。
只见他大手一挥，一股浑厚却不失灵巧的内力席卷而出，崖壁上三十余枚五六斤重的黑白棋子应声而动——有的轻轻掉落，有的精准挪回原位，不过瞬息之间，棋局竟完完全全复归到段延庆破局之前的模样！
复盘棋局对棋道高手或许不难，可这棋子每枚重达数斤，还要按原位置丝毫不差地归位，所需内力之雄浑、掌控之精妙，绝非寻常高手能及。
丁春秋、鸠摩智、玄难大师皆侧目而视，眼中满是惊讶；苏星河看向慕容复的目光更是愈发满意，心中暗叹：不过两年光景，慕容公子的内力竟已与当年大理初见时判若云泥！
段延庆本已心如死灰，见棋局骤然复原，脑中的魔障也随之一散，他呆呆看着崖壁上的棋子，又看向慕容复，眼中满是茫然与不解。
慕容复回头看向虚竹，淡笑道：“小师父，我救他并非因佛渡众生不分善恶。”他目光扫过仍在失神的段延庆，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而是觉得，堂堂四大恶人之首，若就这么被棋局迷惑、糊里糊涂地死了，对他犯下的罪孽太过不公。你说他放下屠刀，我却认为，他不过是被心魔所困，那些赎罪之语未必出自真心。此时一死百了，非但不算赎罪，反倒是种解脱——这样的死法，未免太便宜他。佛家讲因果，他若继续为恶，终有自食恶果的一天。”
这番话，既是对虚竹解释，也是在点醒段延庆。鸠摩智、丁春秋与段誉听了，皆面露不悦——鸠摩智不愿少了个可利用的棋子，丁春秋惋惜少了个可借棋局除去的隐患，段誉则仍记恨段延庆的恶行；玄难与苏星河却面色如常，似早看透其中关节。
唯有虚竹双手合十，向慕容复深鞠一躬：“救便是救，无关理由。不管慕容公子初衷如何，终究是做了善事。”他话锋一转，又劝道，“慕容公子，不如好事做到底，破了这害人的棋局吧？”
“且慢！”
未等慕容复开口，鸠摩智已抢先出声，语气带着几分凌厉：“小师父未免太过目中无人！小僧已与延庆太子约定比试破局，岂能容人随意插手？慕容公子复原棋局，尚可说是为了救人，你这小和尚又凭什么安排？”
“我、我……”虚竹被鸠摩智的气势一压，顿时语塞，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鸠摩智心中自有盘算：方才见慕容复复盘时内力精湛、对棋局掌控入微，他生怕慕容复抢先破局夺走机缘，忙又补道：“况且小僧先前也与玄难大师提及，愿尝试破局，岂能失信？慕容公子，不如让小僧先入局一试？”
慕容复心中了然：这珍珑背后的机缘，本就与破局与否无甚关联——即便鸠摩智能破局见得无崖子，难道他会愿意散去自己几十年苦修的内力，去接纳无崖子的功力？那不过是多此一举。更何况，无崖子的功力，未必就比鸠摩智深厚多少。唯有修炼了北冥神功的自己，才是承接这份功力的最佳人选。这场棋局，从一开始便注定了结局。
他淡然一笑，礼让道：“好，那便请国师先入局。”
鸠摩智面露得色，向苏星河略一行礼：“苏老先生，请赐教。”说罢，他掌力一吸，一枚白子便从棋子堆中跃起，被他稳稳摄在指尖，而后轻轻一送，径直落在白棋小龙下方——这一手，与段延庆的“出逃”之法不同，竟是要让小龙就地做活。
在场懂棋之人顿时明白：围棋以两眼为活，白棋这条小龙已得一真眼，只需再做出一眼，便能保全。可全局已下二百余手，剩余空地寥寥，要在如此狭小的范围内做出活眼，难度竟比段延庆的“出逃”之法更大。
众人看向苏星河，却见他丝毫未加思索，随手取过一枚黑子落下——显然，这种“做活”的下法，早已在他三十年的研究之中，方能在复杂局势里瞬间应对。
鸠摩智眉头微蹙，凝神思索片刻，才落下第二子；苏星河依旧不假思索，即刻应招。接下来，鸠摩智思考的时间越来越长，每一步都需反复推演，而苏星河始终从容不迫，落子如飞。
这般对弈六十余手后，苏星河忽然“咦”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众人再看棋盘，顿时恍然大悟：原本一心“做活”的白棋小龙，在辗转腾挪间，竟已悄然向白棋大本营靠近！这分明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黑棋若要阻拦白棋回归，白棋便可就地做出第二眼，稳稳活棋；若黑棋想挖眼杀棋，白棋便能立刻与大本营连通，彻底摆脱困境。两种选择，白棋必得其一！
鸠摩智抚掌而笑，语气中满是得意：“苏老先生，看来这条小龙，你是屠不掉了。”
这一手棋，正是苏星河三十年苦研中从未想到的破局关键。他盯着棋盘，眉头紧锁，竟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长考之中。崖谷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山风掠过崖壁，吹动众人衣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方巨大的崖壁棋盘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