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楼那高高的飞檐,在城西勾着天,像个冷眼旁观的美人。我兜里那几个铜板,撞在一起都听不见响儿,连那朱漆大门下的石狮子都懒得瞅我一眼。孟叔那套“闻香识女人”的鬼话,混着他身上那股子陈年腌臜味儿,还在鼻尖底下绕着,让人脑仁儿疼。
日落像个催命符,悬在灰不溜秋的天边。丹田里那股邪火没消停,烧得人五心烦躁,偏又无处可去,像只没头苍蝇在城西乱转。巷子口飘来一阵热烘烘的、混着汗臭和劣质酒气的喧闹,是“富贵坊”——平安城里最大的销金窟,也是最大的腌臅地。平日里我绕着走,今儿个那嗡嗡的人声,倒像块吸铁石,把烦躁的心神往里头拽。
门帘一掀,一股浑浊的热浪劈面砸来。嘈!骰子在粗瓷碗里疯跳的脆响,铜钱砸桌的闷响,赢家的狂笑,输家的咒骂,还有伙计尖着嗓子报点的吆喝,全搅和在一起,撞得人耳膜生疼。汗味、酒气、劣质脂粉香、还有股若有若无的尿臊味儿,熏得人眼晕。我缩了缩脖子,像条溜边的鱼,贴着人少的墙根往里蹭。兜里那几个子儿,也就够在角落里买碗最糙的茶水,听听响动。
几个穿着绸衫、油头粉面的公子哥儿,围在最大的赌桌前,吆五喝六。为首的那个,细眉细眼,嘴唇薄得像刀片,正把一锭银子拍在“大”上,嘴里不干不净:“他娘的,今儿手气背!晦气!”旁边一个獐头鼠目的赶紧赔笑:“赵三公子,您这身份,还在乎这点小钱?全当听个响儿了!”
赵三?这名字像根生锈的针,在我脑子里轻轻扎了一下。有点耳熟,又模糊得很,像是隔了好几层油纸听来的闲话。
就在这时,我怀里贴身藏着的那块东西,猛地烫了一下!
不是错觉!是那块冰冷的、沉甸甸的、爹在火光里塞给我的金令牌!它像个突然活过来的烙铁,隔着薄薄的粗布衣,狠狠烫在胸口皮肉上!猝不及防的剧痛让我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都缩了一下,差点叫出声。
“哟!哪儿钻出来的土鳖?挡着爷的道儿了!”一声尖锐的嘲讽在耳边炸开。我抬头,正对上那赵三公子斜睨下来的眼神,薄嘴唇撇着,满是轻蔑。他大概是被我那一缩撞到了胳膊肘。
“对、对不住……”我下意识地弓了背,想往边上让。认怂,是这十年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对不住?”赵三公子嗤笑一声,抬脚就踹在我腿弯上,“一句对不住就完了?爷这身苏绣,你碰脏了赔得起吗?”力道不大,侮辱性极强。我踉跄一步,撞在油腻的墙壁上,胸口那块令牌烫得更凶了,像有团火在里面烧,烧得心口发慌,一股邪火混着屈辱直冲脑门。记仇的小本本在心底唰唰翻页,这赵三的名字,带着今天的日期,用朱砂狠狠描了上去。
“赵兄,何必跟个泥腿子置气,没得跌份儿。”旁边那个獐头鼠目的又凑上来,谄笑着,“走走走,听雨楼听曲儿去!倩儿姑娘今日开‘琴心’,去晚了连门缝都扒不着!”
“倩儿?”赵三公子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细眼里闪过一丝淫邪的光,“这冷美人儿,架子端了半年,也该松快松快了吧?爷今天非……”
他的话戛然而止。整个赌坊的喧嚣似乎也瞬间低了一个调门。
孟叔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他没进来,就佝偻着背,站在那脏污的门帘阴影里,像个不起眼的旧影子。可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却像淬了毒的钩子,死死钉在赵三公子那张油滑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惶,只有一种…一种死寂的、沉到深渊里的冷。那眼神,比怀里烫人的令牌还要慑人。
赵三公子被这眼神钉得一哆嗦,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那点轻浮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甚至浮起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惊惧。他飞快地扫了孟叔一眼,又像被烫着似的猛地移开视线,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放半个屁,一甩袖子,带着他那帮狗腿子,急匆匆地从另一个门洞挤了出去,活像后面有鬼在追。
赌坊的嘈杂声浪又涌了回来,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死寂从未发生。
我靠在墙上,胸口那块令牌的温度正在缓缓退去,留下一种被灼伤的、隐隐作痛的错觉。孟叔依旧站在门帘的阴影里,像尊石雕,只有握着破旧拐杖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死白。他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近乎石化的僵硬。油滑不见了,那点残存的市井气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被时光和某种更可怕的东西磨蚀殆尽的枯槁。
“叔?”我嗓子发紧,试探着叫了一声。
孟叔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落在我身上,又好像穿过了我,落在某个遥远又血腥的时空里。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极其轻微地、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地摇了摇头。然后,他转过身,动作迟缓得像背负着千斤重担,一步,一步,融入了门外灰蒙蒙的暮色里,留下一个被压得几乎折断的背影。
我追出去。巷子里已不见人影,只有暮色四合,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裹尸布,慢慢勒紧这座城。天上,不知何时挂起一弯惨白的月牙,薄得像纸裁的,边缘锋利得能割破视线。
月光冷冷地洒在空寂的巷道上,也洒在我脸上。胸口那被令牌烫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赵三那张轻蔑的脸,孟叔那死寂冰冷的眼神,还有爹在火光里嘶吼的“不准报仇”……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在脑子里搅成一锅滚烫的粥。
我伸出手,指尖触到怀中那重新变得冰冷坚硬的金令牌。它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为何遇见那个赵三,会像活过来一样发烫?孟叔……他认得赵三!那种反应,绝不是看一个普通纨绔的眼神!他当年被“剪”,是不是就与赵家有关?凤凰山……爹娘当年又是靠什么,在那座山里躲了三个月?天地会……章家……真的只是天地会吗?
无数个疑问像冰冷的藤蔓,顺着脊椎往上爬。月光下,我摊开手掌,又慢慢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丝锐利的痛感,勉强压住心底那头被惊扰、被羞辱、被无数谜团点燃的凶兽。
不能拔刀。孟叔那无声的摇头,是这个意思吗?
可这月光,真他妈冷啊。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