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层的命令、冰冷的备忘录、政治委员警惕的目光…这些对于蜷缩在战壕里、在巨木下劳作、或在港口油污中跋涉的普通士兵而言,都显得有些遥远。他们更直接面对的,是这个被强行塞入他们生活的、光怪陆离的新世界。每一天,每一刻,感官都在被异世界的奇诡景象冲刷着,恐惧与惊奇交织,麻木中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茫然。
地点:伏尔加河新河段(代号“流光之径”)
时间:穿越后第17天,黄昏
伊万和汉斯所在的排被派到河边构筑新的取水点和警戒哨。连续几天的伐木让两人疲惫不堪,但此刻,站在河岸边的碎石滩上,他们却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呼吸。
伏尔加河…或者说,这条继承了伏尔加河名字的异界之河,在黄昏紫月的辉光下,流淌着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光。河水不再是记忆里浑浊的土黄色或战斗时的血色,而是一种深邃的、近乎墨绿的色泽。但最奇异的是,河水中仿佛溶解了无数细碎的星辰,无数微小的、散发着幽蓝、翠绿或淡紫色光芒的光点,随着水流的涌动而明灭闪烁,如同一条流动的、由液态宝石铺就的星河。靠近岸边的浅水区,这些光点更加密集,甚至能看清它们随着水流打着旋儿,形成短暂而梦幻的光带。
“Божемой…(我的天啊…)”伊万喃喃自语,忘记了身边站着的曾是敌人。
“DasWasser…esleuchtet…(这水…它在发光…)”汉斯同样失神,下意识地用德语回应。
两人都没有在意对方说了什么,只是被这超越想象的美景所震撼。河面吹来的风带着湿润的凉意和那股熟悉的金属腥气,但这腥气似乎也被水中流淌的光华冲淡了几分。一个苏军士兵忍不住蹲下身,用手去掬水。水流过指缝,那些微小的光点在他掌心短暂停留,如同有生命的萤火虫,随即又滑落回河中,带起一串细碎的光痕。
“别喝!谁知道这鬼东西有没有毒!”排长严厉的声音打破了宁静,士兵们立刻缩回了手。但那份对“流光之河”的惊叹,却深深烙印在每个人心中。这不再是故乡那条承载着血泪和补给的母亲河,而是一条流淌着魔法星辰的、只属于异界的“流光之径”。
地点:斯大林格勒外围警戒哨(代号“紫眼哨位”)
时间:穿越后第16天,深夜
谢尔盖·科瓦廖夫,那个曾在序章中因伤口感染而恐惧的年轻列兵,此刻正和一名叫卡尔·穆勒的德军新兵一起,蜷缩在一个用混凝土碎块和沙袋垒成的简易哨位里。他的左臂伤在军医叶莲娜(和一位德军医护兵)的竭力救治下保住了,但留下了深可见骨的疤痕和时常发作的隐痛。卡尔则是个顶替战死老兵的十八岁青年,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眼神里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恐惧。
夜空是他们的主要警戒方向。那轮巨大的、流淌着暗紫色熔岩纹路的主月(士兵们称之为“熔炉之月”)已经升到中天,散发着冰冷而威严的紫光。稍小一些、更加光滑冷峻的次月(“冰眸之月”)则斜挂在天边,幽幽地注视着大地。紫色漩涡般的“魔法风暴”残留痕迹在双月之间如同缓慢游动的巨蟒,偶尔会有一道特别明亮的惨绿色光带划过天际,引来哨位里一阵紧张的吸气声。
“看…看那边!”卡尔突然用颤抖的、带着浓重口音的俄语低声道,手指指向森林方向。只见远处巨木森林的轮廓之上,一片巨大的、散发着柔和白绿色光芒的“云雾”正缓缓飘过夜空。它不像地球上的云,轮廓更加清晰,光芒自内而外透出,如同某种巨大的、缓慢游弋的水母或浮空水藻。它无声无息地移动着,将下方森林的树冠映照得如同翡翠般通透。
“又是…又是那些鬼东西?”谢尔盖的声音也有些发紧,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莫辛纳甘。几天前波克雷什金击落狮鹫骑士的传闻已经传遍了营地,天空中的任何异动都足以让神经绷紧。
“Nein…(不是…)这次…好像不是攻击…”卡尔盯着那片光云,它只是静静地飘过,没有投射火球,也没有俯冲的迹象。但那非自然的形态和光芒,依然散发着令人不安的诡异气息。
双月当空,流光掠影。哨位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谢尔盖抬头望着那冰冷的“熔炉之月”,它巨大的紫色光晕仿佛要将人的灵魂吸进去。他想起了家乡顿河平原上皎洁的银月,想起了月光下麦浪翻滚的景象,一股强烈的思乡之情伴随着无助的恐惧涌上心头。他侧眼看了看身边的卡尔,那个年轻的德国兵同样仰望着紫月,嘴唇紧抿,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更加苍白,蓝色的眼睛里映照着紫色的光晕,充满了和他一样的茫然与对未知的恐惧。这一刻,国籍的界限似乎模糊了,他们只是两个被命运抛到陌生星空下的、瑟瑟发抖的异乡客。
地点:巨木森林边缘临时营地(代号“绿墙营地”)
伐木工作暂时告一段落,伊万、汉斯和其他一些士兵在营地边缘休息。汉斯靠着一段巨大的、散发着奇特清香的巨木树根,用小刀笨拙地削着一块质地异常坚韧的树皮,想做个烟嘴。伊万则坐在地上,盯着脚边一丛在紫月下也顽强生长的低矮植物。
这植物很奇特。叶片不是绿色,而是一种近乎黑色的墨绿,叶脉却呈现出一种荧光的淡蓝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晰可见。叶片的边缘长满了细小的、透明的绒毛,绒毛顶端凝结着细小的露珠,在月光下反射着微弱的七彩光芒。更奇怪的是,当伊万小心地用指尖触碰一片叶子时,那叶片竟然像含羞草一样,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慵懒的姿态,向内蜷缩了一下,然后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舒展开。叶脉的蓝光也随之微微闪烁。
“嘿,看这个!”伊万忍不住招呼汉斯。汉斯凑过来,也好奇地用手指碰了碰另一片叶子。同样的缓慢蜷缩,同样的蓝光闪烁。
“Seltsam…(奇怪…)”汉斯嘟囔着,又碰了一下。两人像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暂时忘记了疲惫和戒备,轮流用手指轻轻触碰那些叶片,看着它们慢悠悠地开合。
旁边一个苏军老兵(曾参与过最初的森林勘探)叼着自制的烟斗,看着他们的举动,哼了一声:“少见多怪!林子边上到处都是这种‘懒叶草’。还有会发光的苔藓,一踩上去像星星一样亮;有藤蔓碰到会发出像铃铛一样的声音…这鬼地方,连草都透着邪门!”他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紫光下缭绕,“听说里面还有更怪的…不过,最好别进去。”
伊万和汉斯停下了手,看着那片又恢复原状的“懒叶草”。它墨绿的叶片上,荧光的蓝色叶脉静静流淌,带着一种与钢铁和硝烟截然不同的、奇异而脆弱的生命力。这个世界的一切——发光的河水、双色的月亮、会动的植物——都在无声地提醒他们:这里不是地球。这里是异乡。一个充满了他们无法理解的规则和潜在危险的、既美丽又令人心悸的异乡。
夜风拂过营地,带来森林深处更浓郁的花香和隐约的、不知名生物的鸣叫。汉斯将削了一半的烟嘴揣进口袋,伊万也收回了目光。两人没有再交流,只是各自望着营地外那片被双月紫光和奇异植物点缀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在这片陌生的星空下,作为士兵的使命感和作为人类的好奇心、恐惧感,如同那河中的流光,在心底无声地交织、明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