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鳞龙魂崩散,天罚威压消弭。
天空恢复了浑浊的灰黄,那是秽土魔泉残留的尘埃与水汽。流火城废墟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断壁残垣的呜咽,以及远处尚未完全平息的地脉紊乱带来的低沉嗡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片瓦砾中,那道静静躺卧、血迹斑斑的白色身影上。
林凡。
这个神秘出现,以雷霆手段斩灭魔首、威慑群雄、硬抗天罚、甚至挥出了那逆天一刀的名字,此刻代表着难以言喻的震撼、恐惧、以及……深不见底的谜团。
他死了吗?
气息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周身伤痕累累,鲜血浸透了破碎的白衣,模样凄惨到了极点。任谁看,都是油尽灯枯、濒临死亡的状态。
但,无人敢上前确认。
更无人,敢再生出丝毫歹念。
方才那斩断龙魂、疑似伤及“天意”的一刀,如同最冰冷的烙印,深深烙在了每一个目睹者的灵魂深处。那是一种超越了力量层次、触及了规则与因果的恐怖。在那截破碎刀尖虚影面前,什么合道境、大乘期,什么宗门底蕴、镇派之宝,都显得苍白无力,如同待宰的羔羊。
谁能保证,这看似垂死之人,没有留下最后一记同归于尽的后手?谁敢用自己的性命和道途,去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尤其是天剑宗剑无痕与剑无心,两人抱着剑无我那已然彻底冰冷、眉心魔纹缓缓消散的尸身,脸色铁青,眼神中充满了悲痛、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与后怕。剑无我为何突然魔化自爆?那一道钻入其眉心的灰黑气息来自何处?是深渊魔头的最后诅咒?还是……与林凡有关?他们不敢深想,更不敢在此刻质问。
玄冰谷冰魄仙子远远望着林凡倒下的地方,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袖中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她刚才清晰感受到了那截刀尖虚影散发出的、令她《玄冰寂灭典》都为之战栗的终极“斩灭”道韵。那不是此界应有之物。
幽冥宗冥骨上人收敛了所有死气,悄悄向后又退了一段距离,心中将那点复仇的念头彻底掐灭。百毒教毒仙子脸色依旧带着不正常的青紫,默默吞服丹药疗伤,再不敢看林凡方向一眼。
青松剑派、焚天谷、合欢宗等宗门,更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巡天殿古战天与寒江月,以及小须弥山三位老僧,互相对视,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复杂。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掌控与理解。林凡展现的力量与背后的秘密,牵涉之深,恐怕已不是北荒,甚至不是东域能够单独处理的。那天罚龙魂的出现与崩散,更是触及了此界最核心的隐秘。
“古左使,寒右使,了尘大师,”冰魄仙子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此地事宜,已非我等所能独断。深渊门户虽毁,魔头伏诛,但地脉污染、流火城重建、以及……”她顿了顿,看向林凡的方向,“诸多后续,需从长计议。我提议,我等四方,暂时联合维持此地秩序,清理魔秽,救治伤员,同时……将此地发生一切,详细记录,分别传回各自总殿(山门),请更高层定夺。”
古战天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冰魄仙子所言甚是。当务之急,是稳定局面,防止再生变故。巡天殿愿牵头,组织人手,清理地脉污染,救治流火城幸存者。”他看了一眼林凡,“至于林道友……在其未苏醒或未有明确指令前,任何人不得靠近打扰,违者,视同与我巡天殿及在座诸位为敌。”
最后一句,他说得斩钉截铁,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所有宗门。这是在划出底线,防止有人铤而走险,去动林凡。
了尘老僧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善后之事,义不容辞。小须弥山愿以佛法净化地脉余秽,超度亡魂。”他没有对林凡之事表态,但默许了古战天的提议。
剑无痕脸色变幻,最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悲愤,沉声道:“天剑宗……附议。”剑无我莫名陨落,宗门至宝三才古剑灵性受损,此刻的天剑宗,已无力再争什么。
见四方巨擘达成一致,其他宗门更无异议,纷纷表态愿意配合,共同善后。
很快,在四方巨擘的协调下,混乱的场面开始得到控制。各宗门分出部分人手,在巡天殿的指挥下,开始清理四处弥漫的秽土魔泉残余,以玄冰谷的寒气和佛门佛光净化被污染的土地与空气。小须弥山的僧人开始诵经,超度此战中死去的无数亡魂。流火城残存的修士,也在炎君等人的组织下,配合各宗,开始艰难的清理与初步重建工作。
一片忙碌中,林凡所在的那片瓦砾区域,却被默契地空了出来,形成一个无形的禁区。只有风凌雪在征得古战天同意后,小心翼翼地在远处布置了几个简单的警戒和防护阵法,防止落石或残余魔气侵扰,却不敢靠近半步。
时间,在压抑的忙碌中缓缓流逝。
日落月升,月落日出。
转眼,三天过去。
流火城的清理工作初见成效,大部分秽土魔泉被净化,地脉的紊乱也在多位高手联手疏导下逐渐平息。废墟被清理出一片片空地,搭起了简易的棚屋,幸存者们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劫后余生的生气,但看向那片禁区的目光,依旧充满了敬畏与复杂。
林凡,依旧静静躺在那里,如同沉睡,气息微弱却始终未绝,如同风中残烛,顽强地燃烧着。
三天里,并非无人暗中窥探。一些自恃隐匿之术高明的散修,或是某些心怀侥幸的宗门暗子,曾试图接近那片禁区,但无一例外,都在接近百丈范围时,便莫名感到心悸胆寒,仿佛被无形的死亡阴影笼罩,吓得仓皇退走。久而久之,再无人敢尝试。
第三天傍晚,夕阳如血,将流火城废墟染上一层凄艳的红色。
一直盘坐在禁区外围、闭目调息的风凌雪,忽然心有所感,睁开了眼睛。
她看到,那片瓦砾中,那道血迹斑斑的身影,手指,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风凌雪心头一跳,几乎要站起身,但还是强忍住了,只是紧紧盯着。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
在夕阳最后一缕余晖中,林凡的眼睫,轻轻颤动了几下。
然后,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疲惫、却又深邃如古井的眼睛。瞳孔深处,仿佛还残留着斩灭天罚时的决绝锋芒,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与……难以言喻的沧桑。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躺着,望着血色渐褪、星辰初现的天空,眼神空洞,仿佛在回忆,又仿佛在感知着什么。
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风箱:
“水……”
风凌雪浑身一颤,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连忙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一个玉瓶,里面装着最上等的灵泉。她小心翼翼,隔着数十丈距离,以真元托着玉瓶,缓缓送到林凡嘴边。
林凡没有拒绝,微微张口,灵泉化作细流,流入他干裂的唇中。
饮下几口灵泉,他眼中似乎恢复了一丝微弱的生机。他尝试动了一下手臂,立刻牵动了全身伤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依旧顽强地,用双臂支撑着,缓缓坐了起来。
这个简单的动作,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让他靠着身后的半截断墙,剧烈地喘息起来,嘴角又有新的血沫渗出。
但他毕竟,是坐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