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月天宫提供的静室位于极北冰原深处一座悬浮的冰峰之上。整座冰峰被柔和而磅礴的月华结界笼罩,外界风雪怒号,内里却静谧清冷,灵气充沛中带着月华特有的宁神之效。
静室中央寒玉榻上,林凡依旧昏迷,气息微弱而紊乱,眉心那点铡刀虚影淡得几乎看不见,唯有与手边刀柄之间那缕若有若无的气息交换仍在缓慢持续。他面色苍白,但身上那些因激战和反噬造成的恐怖伤口,在玄月天宫提供的灵药以及月华之力温养下,已不再流血,开始缓慢愈合。
月华仙子亲自在静室外布下三重禁制,并留下两名元婴期的天宫女修在外值守。名义上是守护,实则也是监视。对此,寒江月与洛北辰等人心知肚明,却也无话可说。眼下林凡状态特殊,牵一发而动全身,置于相对中立的玄月天宫眼下,确实是各方都能暂时接受的选择。
冰峰之下,临时搭建的几处简易营地里,各方势力泾渭分明。
天枢剑宗与青崖剑宗、巡天殿等正道势力驻扎在东侧冰崖,剑气佛光隐隐,戒备森严。洛北辰、清虚真人、寒江月、了缘老僧、冰魄仙子、松涛真人等核心人物齐聚一座冰屋内,面色凝重。
“三日后玄宫之议,恐怕不会太平。”清虚真人捋须道,“血妖老祖、阎罗天子、九幽道,皆非易与之辈。玄月天宫虽出面调停,但其真正意图难测。那‘月镜’回溯因果,不知会照出什么。”
“关键在于林小友。”通慧先生沉吟道,“他身怀断头刀传承与刀魂,更被‘魇’种下邪印。刀魂与残刀本体正在缓慢恢复联系,此乃变数。三日时间,不知他能否醒来,又能否掌控局面。”
洛北辰沉声道:“无论如何,断头刀残骸绝不能落入魔道手中。此刀凶戾,若被魔道掌控,后果不堪设想。至于林小友……”他看了一眼冰峰方向,“此子心性坚韧,际遇非凡,或许……是破解此局的关键。”
“阿弥陀佛。”了缘老僧低诵佛号,“林施主体内刀魂与邪印冲突,神魂动荡,即便醒来,恐也难保持清明。老衲担忧,玄宫之议时,或有外力引动其体内隐患,酿成大祸。”
众人闻言,皆感心头沉重。林凡就像一颗不稳定的雷火,随时可能被引爆。
西侧一片被血光笼罩的冰窟中,血妖老祖盘坐在一张血玉榻上,周身血色妖气翻腾,肋下被阎罗天子鬼爪所伤的伤口已然愈合,但气息仍有些虚浮。他眼中凶光闪烁,对侍立身旁的几名化形妖将低吼道:“给老祖盯紧那座冰峰!还有阎罗老鬼和九幽道的动静!断头刀残骸,老祖志在必得!三日后,若谈不拢,便动手抢!”
“老祖,玄月天宫那边……”一名狐妖将小心翼翼问道。
“玄月天宫?”血妖老祖嗤笑,“一群躲在月亮上的娘们,装神弄鬼!她们想当和事佬,也得有那个本事!到时候见机行事,若有机会,连那小子一起掳走!身怀刀魂,正是祭炼残刀的最佳炉鼎!”
南面一片阴影笼罩的冰谷,幽冥殿残存人马在此驻扎,气氛阴森。阎罗天子端坐于一方漆黑王座之上,幽蓝鬼眸明灭不定。他伤势比血妖老祖更重,与洛北辰激战,又被血妖老祖偷袭,损耗不小,此刻正默默运功调息。
“殿主,那断头刀残骸对那小子的护持非同一般,强行夺取恐有变故。”一名鬼将低声禀报。
阎罗天子缓缓睁开眼,声音冰冷:“本座知道。所以,未必需要强夺。那小子神魂受创,体内刀魂邪印对抗,正是最脆弱之时。若能以秘法悄然引动其邪印,或在其神魂中种下暗示……届时,他便是本座最锋利的刀,那残刀,自然也会听令。”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玄月天宫想用‘月镜’回溯因果?正好,本座倒要看看,照出来的,会是怎样的‘真相’……吩咐下去,让‘梦魇’做好准备。”
“是!”鬼将领命,无声退入阴影。
北面一处天然冰洞,九幽道两名黑袍人相对而坐,中间悬浮着一盏骨灯,灯焰碧绿,映得两人脸色阴晴不定。
“师兄,玄月天宫突然介入,打乱了我们的计划。”左侧那位雌雄莫辨的修士开口道,声音依旧是那娇柔诡异的调子,“‘月镜’回溯,恐会照出我们先祖与封印的部分关联。”
右侧干瘦黑袍人沉默片刻,缓缓道:“无妨。先祖参与封印乃是事实,照出也无关系要。关键在于,要让‘月镜’照出,那断头刀残骸,与我九幽道冥府传承的渊源。最好能照出,此刀本该由我九幽道执掌,方能真正克制‘魇’力。”
“那小子体内的刀魂……”
“刀魂虽与残刀同源,但毕竟已与那小子神魂初步融合。强行剥离,恐损刀魂灵性。若能引导其为我所用……或将其炼入‘九幽黄泉幡’,成为主魂之一,亦是上策。”干瘦黑袍人眼中碧火跳动,“三日时间,足够我们布置一些东西了。那冰峰下的地脉,似乎有些有趣的‘杂质’……”
两人对视一眼,发出低沉诡异的笑声。
就在各方势力于冰原上勾心斗角、暗中布局之时,冰峰静室之内,昏迷中的林凡,意识却陷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深处。
那并非纯粹的黑暗,也非清晰的梦境。无数破碎的画面、混乱的声音、截然不同的意念,如同狂暴的潮水,不断冲击着他残存的意识核心。
他“看”到一柄横亘星空的巨大铡刀,斩落星辰,截断星河,无数仙魔神佛在刀锋下哀嚎湮灭……那是断头刀残留的古老记忆碎片。
他又“看”到一片无边无际、蠕动扭曲的暗红混沌,吞噬一切,同化一切,发出饥渴永恒的嘶吼……那是“魇”透过邪印传递而来的本质映像。
属于“林凡”的自我意识,如同一叶在惊涛骇浪中挣扎的小舟,随时可能被这两种宏大而恐怖的意志碎片彻底吞没。他能感觉到,眉心处那点刀魂印记与手边刀柄的微弱联系,像是狂风中的一线蛛丝,既是他与现实的唯一牵连,也是两种外来意志试图通过他互相侵蚀、争夺主导的通道。
剧痛并非来自肉身,而是源自灵魂被撕裂、被填充、被改造的恐怖过程。
“我是……林凡……”
“青牛镇……林家……云澜宗……”
“不……我是‘断’……斩灭一切……”
“吃……吞噬……融为一体……”
不同的意念在嘶吼,在碰撞。属于林凡的记忆与情感变得模糊,时而清晰,时而遥远。他仿佛在沉向无底深渊,又仿佛在攀升向冰冷的星空。
就在他的自我意识即将被彻底淹没的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