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嘶吼仿佛一道惊雷，在他颅内反复回荡，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绝望和不甘的金属摩擦声。
韩斐跪倒在湿冷的滩涂上，双手死死撑住地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惨白。
温热的液体从鼻腔涌出，滴落在泥沙里，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吞下了一把碎玻璃，刺痛着他的肺部和大脑。
江面上，那道被强行凝固的巨浪并未溃散，反而像一块被冻结的巨大琥珀。
在那透明而扭曲的水体之中，七个模糊的人影缓缓浮现，轮廓在水流的微光下摇曳不定，如同沉溺了千百年的鬼魂。
他们的站位，竟与韩斐脑中那段破碎记忆里，祭水台上的七名守脉人分毫不差。
“七守归影……”苏青的声音颤抖着，脸色比江面的月光还要惨白，“传说竟然是真的……潮脉在‘显形’。它不只是一股纯粹的能量，它……它有记忆，它记得每一个为它献身的守脉人。”
“小斐！”韩振山冲上前，不顾一切地将儿子紧紧抱在怀里，那双常年握着刻刀而无比稳定的手，此刻却抖得厉害。
“快！切断你和古印的连接！立刻！”他几乎是在咆哮，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恐惧，“你还没有完成全部九印，你的心智根本承受不住它的全部记忆！它现在只能借用你的感官显化出来，再晚一步，它就会开始替你做决定，把你变成它的傀儡！”
韩斐痛苦地摇着头，意识在清醒与混乱的边缘挣扎。
他的身体属于自己，但感官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攫取，与那片浩瀚的江水紧密相连。
他能感受到浪墙中那七个影子的悲怆，能听到江水深处传来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叹息。
“不……爸……”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它……它刚才在我的脑子里，叫我‘新钥匙’……它说我不是守脉人，我是……钥匙。”
“钥匙？”韩振山愣住了，这个词超出了他毕生的认知。
“管他妈的是锁还是钥匙！”阿杰的理智显然已经被眼前这超自然的一幕冲垮，血气上涌，只剩下最原始的愤怒和保护同伴的本能。
他怒吼一声，从腰间拔出那柄锋利的军用战术刀，朝着凝固的浪墙猛冲过去。
“老子今天就看看，这鬼东西到底有多硬！”
“阿杰，别去！”苏青的惊呼声被甩在了身后。
阿杰的刀刃带着破风的厉啸，狠狠斩入了浪墙。
没有预想中的激烈碰撞，也没有水花四溅。
刀刃没入浪墙的瞬间，就像刺入了一块富有生命的凝胶。
那道浪墙竟如活物一般，顺着刀身猛地缠住了他的手臂，一股无法形容的阴寒顺着他的经脉直冲大脑。
他的动作戛然而止，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怒容瞬间被极致的惊恐所取代。
他的眼前，无数张陌生而痛苦的面孔如潮水般闪过——有在滔天洪水中被卷走的老人，有在冰冷江底力竭而亡的青年，有在祭台上咳血自尽的女人……那是历代守脉人在临死前，眼中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
绝望、不甘、痛苦和无尽的疲惫，这些情绪如同钢针，一瞬间刺穿了他所有的神经。
“啊——！”阿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起来。
“它不是在攻击！”韩斐猛然惊醒，阿杰的惨状让他瞬间明白了什么，“它在‘传递’！它在把自己的记忆灌进去！”
他用尽全身力气挣脱父亲的搀扶，踉跄着站起。
他没有去拉扯阿杰，而是从脖子上摘下那枚古朴的潮音哨，毫不犹豫地含入口中。
他闭上眼睛，不再去对抗脑中那股庞大的意识流，反而试着去理解、去接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