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潮至,江水奔腾。
韩斐将拓下的名册郑重交给阿杰,独自一人再次走向江心石台。
他撕开胸前的衣襟,露出那盘踞的红灰双螺旋。
他举起被烙印过的右手,指甲用力划过左臂,殷红的鲜血立刻涌出。
他以这只传承了火焰与牺牲的手,蘸着自己的血,俯身在冰冷的石台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甲子年,闸工三百,没于渊。”
每一个字落下,都像是千钧重的烙铁印在江心。
随着“渊”字最后一笔完成,他脚下的江水深处,竟悄无声息地浮现出一道道模糊的灰色人影,足有数百之众。
他们看不清面容,却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在水下,对着石台的方向,静静跪拜。
韩斐深吸一口气,继续蘸血书写。
“丙寅年,巡江者七,焚身锁脉。”
话音刚落,水下那数百灰影中,走出了七道身影。
他们手挽着手,形成一个圆环,向着石台上的韩斐,深深叩首,久久不起。
鲜血不断流失,韩斐的脸色越发苍白,但他笔下的字迹却愈发刚劲。
他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也是这份名单的最后一个名字。
“癸卯年,韩斐,命门裂,火不传,灰未冷。”
写到这里,他停下了笔,缓缓抬头,望向那被乌云遮蔽的夜空。
胸口积郁的悲愤、传承的重担、幻象中的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一股冲天而起的咆哮。
他猛地将沾满鲜血的右手高高举起,不再书写工整的祭文,而是对着广阔的江面,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出了一个个朴素而真实的名字!
“陈阿大!李二牛!王守江!赵孝娥!……”
这些都是父亲笔记本上记载的,那些连姓氏都可能不全的普通人。
每当一个名字被他从喉咙里吼出,江底便有一道璀璨的光柱冲天而起,贯穿水面,直射云霄!
岸上,“水经图”终端上那十三个锚点与刚刚生成的“孝渊谱系”同时剧烈震颤,仿佛有百千英灵在齐声回应他的呼唤。
阿杰骇然地发现,他录下的韩斐的喊声,其声波频率竟与“水经图”系统最底层的权限代码,严丝合缝地契合在一起!
当最后一个名字被喊出,漫天光柱缓缓消散,江面重归平静,水下的灰影也消失无踪。
仪式,终了。
韩斐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坐在石台上。
命门处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但他却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眼泪混着江风,冰冷地滑过脸颊。
就在这时,阿杰的惊呼声划破了夜空,他抱着终端狂奔而来,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惊恐与激动。
“韩斐!快看!”
终端屏幕上,“水经图”的界面发生了剧变。
一道刺眼的赤色光线,并未在曹娥江的十三个锚点处停止,而是穿透了地理边界,再度向外疯狂延伸。
它的终点,直指钱塘江上游一处早已废弃的巨大水电站。
地图上,那个位置被系统用一个血红的符号标记着——“零号锚点”。
苏青猛地闭上双眼,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的声音低沉而急促:“那里……有一个人,还在用命门的火……他还在烧自己。”
韩斐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撑着几乎散架的身体,缓缓站起。
他走到石台边缘,将那只沾满自己鲜血的手,轻轻按入冰冷的江水之中,感受着那源自地脉深处的微弱共鸣。
“这次,”他对着奔涌的江水,轻声说道,“换我喊你的名字了——别怕,灰还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