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心石卵裂开的细缝中,那三百个声音汇成一股,清晰地穿透水面,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你来了,摆渡人。”
韩斐站在小艇边缘,指尖仍残留着触碰石卵时的温热,那感觉像是一枚钥匙,开启了他血脉深处尘封的闸门。
无数光怪陆离的记忆碎片如决堤的洪水,在血管里逆流冲撞。
他看见父亲韩江站在潭边,在纵身跃入深潭前,回过头冲他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他看见一个身披黑袍的人在江边跪拜,虔诚得五体投地,眼角却流下两行鲜红的血泪。
他还看见了更久远的过去,一代又一代的渔人,手拉着手,围成一圈沉入江底,嘴里哼唱着那首古老而悲怆的治水歌谣。
这些不是幻觉,而是烙印。
“它不是机器……”阿杰死死攥着声呐探测器的残片,手背上青筋暴起,声音因为恐惧和震惊而剧烈发抖,“韩斐,你听我说,这东西的能量模式根本不是任何已知科技!它既是坟,也是胎!三百个亡魂是它的养料,也是它的守护者!”
一直闭目共感的苏青猛然睁开双眼,脸色苍白如纸,眼神中透出前所未有的急迫和惊恐。
她一把抓住韩斐的手臂,厉声喊道:“它在等你回应!它等了二十年,已经到了极限!不接引它,这里的一切就会塌陷,连同这整段江底隧道,都会被它一同拖入虚无!”
塌陷。
这个词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韩斐心上。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背包里取出父亲那本已经浸湿的笔记本。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页本该是空白的,此刻在潭心石卵微光的映照下,竟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色字迹,笔迹狂放而决绝,正是父亲的字。
“路眼开,人路生;血不绝,潮不崩。斐儿,若你至此,莫问对错,只问敢不敢背。”
背什么?
韩斐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背”字上,电光石火间,他猛然醒悟。
父亲留下的传承,所谓的“摆渡人”,其真正的含义,根本不是引导亡魂过河,而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背起所有沉没于此的重量,背起这三百个灵魂的怨与念,背起这整座江底的沉重宿命,负重前行。
他缓缓地,决然地脱下鞋袜,一步步走向冰冷的潭水。
“韩斐,你干什么!”苏青想上前拦住他,却被一股从石卵方向传来的无形力量猛地推开,踉跄着撞在船舷上。
奇迹发生了。
就在韩斐的脚尖即将触碰到水面的瞬间,原本幽深的潭面竟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那条道的尽头,直通悬浮在水中的巨大石卵下方。
“疯了!你真的疯了!”阿杰紧急改装手中的声波仪,将功率调到最大,对着下方扫描。
屏幕上瞬间呈现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图像,潭底之下,是一个无比巨大的空腔结构,无数管道和梁柱纵横交错,其结构与江岸上的防洪大闸地基完全相反,仿佛是一座被整个倒置过来的水下城市。
“你不能下去!下面的水压会把你瞬间碾成肉泥!这不科学!”
韩斐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了指自己胸口那枚若隐隐现的古篆印记。
那里正散发着滚烫的热量,仿佛活了过来,与潭心的石卵遥相呼备。
“它在发热……像是在认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