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下沉的感觉,并非溺水时的窒息与冰冷,而是一种奇异的剥离。
韩斐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消融,化为亿万个微粒,与江水浑然一体。
眼前的浑浊与黑暗褪去,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幽蓝,静谧得仿佛时间都已凝固。
在这片幽蓝的“海底”,他看见了那些人。
无数模糊的人影在行走,从四面八方而来,又走向不可知的远方。
他们的步伐缓慢而坚定,每一步落下,都在这片幽蓝的海底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旋即又被后来的脚印覆盖。
他们的面容无法看清,身形也只是一个个朦胧的剪影,但韩斐能感受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同一种源自江脉的古老气息。
交错的歌声在四周回响,不成调,不成曲,像是无数人梦呓的集合,悲伤、坚韧、又带着一丝亘古的孤独。
这是……历代“共行人”的残念。
韩斐心中闪过一个明悟。
他们并未真正消逝,而是被江脉封存在了这片记忆之海的深处,在各自的沉眠舱中,做着一个永不醒来的梦。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铜铃声,穿透了所有嘈杂的歌声,精准地传入他的意识深处。
叮、叮、叮……叮叮。
三声短,两声长。
这串音节像一把钥匙,瞬间开启了韩斐尘封已久的记忆。
那是母亲临终前,气息奄奄地躺在病床上,用干裂的嘴唇哼出的不成调的曲子。
她说,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唤魂调”,是走江的人,用来点名的。
走失在江里的人,听到这个调子,就知道该回家了。
这不是幻觉!
韩斐的意识猛地一震,他瞬间醒悟,这是江在用它最古老的方式,确认他的身份。
这是……点名。
与此同时,江岸之上,一处被繁茂藤蔓遮蔽的隐秘岩台。
苏青矫健的身影攀援而上,她拨开湿漉漉的藤蔓,露出一座半埋在泥土与岩石中的石坛。
石坛饱经风霜,布满青苔,中心处却有一个清晰的凹槽,其形状与她贴身收藏的那块铜牌严丝合缝。
她深吸一口口微凉的江风,眼神变得无比庄重。
她将那块刻有古老江流纹路的铜牌,缓缓嵌入凹槽之中。
嗡——
一声低沉的共鸣自江底深处传来,仿佛沉睡的巨兽被唤醒。
那声音透过江水,透过岩层,清晰地传递到苏青的脚下,让她脚下的岩台都微微震颤。
她能感觉到,江底深处,那三十七座作为江脉节点的沉眠舱,在这一刻同时发出了响应。
苏青闭上双眼,将手掌按在冰冷的石坛上,用一种古老而肃穆的语调,低声念出守夜人代代相传的誓词:“非血承者不得入,非心应者不得闻。”
话音落下的瞬间,石坛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从中心裂开一道缝隙。
一串锈迹斑斑的铜铃,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举着,从地下缓缓升起,悬浮在半空中。
没有风,铜铃却自行轻轻摇晃起来,发出细碎而古朴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