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复杂的逻辑，没有精密的指令，它的核心就是纯粹的、无法被理解的混乱。
他将父亲生前最喜欢的那段越剧《追鱼》的苍凉唱腔，混合着苏青此刻在火光中决绝燃烧名单的画面，再剪辑进一段他从旧录像带里翻出的，韩斐童年时最无忧无虑的清脆笑声。
声音、画面、情感……这些代表着人类文明、个人意志和纯粹情感的碎片，被他用一种毫无逻辑的方式强行打包成一个信息流。
“它在学‘人’，就说明它有逻辑。它怕听不懂，怕无法理解的东西。”阿杰咬紧牙关，汗水从额角滑落，他猛地按下回车键，“那就让它彻底疯掉！”
信息包通过一根早已铺设好的水下特种电缆，如同一支毒箭，反向注入了正在愤怒咆哮的江脉核心。
火光之前，韩斐看到了苏青的决绝，也感受到了阿杰那边传来的能量搏动。
他知道，现在轮到他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脱下湿透的上衣，露出布满整个右臂的、早已褪色的江脉纹路。
那纹路如同刻在皮肤下的旧地图，记录着他与这条江纠缠不清的过往。
他迈步走向那幽蓝的火堆，在苏青和阿杰惊愕的目光中，将自己烙印着纹路的手臂，直直地伸进了火焰之中！
他不是为了自残。
灼痛瞬间如电流般蹿遍全身，皮肉被烧灼的剧痛，远比任何江脉的感应都要来得直接、猛烈。
他需要这种最原始、最野蛮的痛觉，用它来冲击、覆盖、逼退那些正试图在他体内扎根的、不属于他的江脉感应。
当极致的痛苦彻底占据每一根神经末梢，他的意识反而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死死盯着江面倒影中那个微笑的“自己”，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腔中爆发出震天的怒吼：“我走的路，不需要你来记住！”
这一声怒吼，是他对自己独立意志的最终宣告。
刹那间，江面上那个倒影的微笑凝固了，随即，那张与韩斐一模一样的脸开始剧烈地扭曲，仿佛承受着某种无法理解的冲击。
倒影中的“他”脚下的江水泥土，竟开始一寸寸地崩裂、坍塌，化作虚无。
韩斐明白了。
江脉可以复制他的行为，甚至模拟他的意识，但它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它需要一个“锚点”，一个它所模仿的“原型”。
只有当原型本身也承认这种复制的合法性时，复制体才能稳定存在。
而当他，韩-斐，这个独一无二的“我”，用最惨烈的方式拒绝被复制、拒绝被记忆时，那个刚刚在核心里苏醒的“他”，就失去了存在的根基。
火光渐渐熄灭，幽蓝色退去，只剩下残余的黑烟袅袅升起。
江面恢复了往常的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突然，阿杰手中的调制器发出一阵急促的震动。
他低头看去，屏幕上跳出了一行刚刚接收到的新信息——信息来源是滨海气象局的公开频道，内容平淡无奇：“今日钱塘江潮汐已恢复正常水平，异常原因不明。”
然而，就在这行公开信息的下方，有一串用特殊加密方式附加的、字体极小的字迹，小到几乎无法察觉。
那是他们和内部线人约定的暗号，只有他们能懂。
那串字迹是：「脚印，朝东去了」。
韩斐忍着手臂上剧烈的疼痛，缓缓站直身体。
他没有去看自己的伤口，而是抬起头，望向钱塘江奔流入海的东方。
在那里，海天交界之处，一轮红日正艰难地刺破厚重的云层，将万丈金光洒向海面。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海天交界处，仿佛能看到一行正在被晨光冲刷、逐渐变得模糊的脚印，坚定地，引向那片未知深海。
他轻轻呼出一口带血的白气，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这次，是我们领着潮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