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模仿,这是对话。
一种冰冷、诡异,却又精准无比的对话。
它在用韩斐自己的过去,告诉他:我看得到你的一切,包括你最珍视的东西。
“它在尝我的记忆。”韩斐喃喃自语,指尖因为用力攥着窗框而泛白,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脏,“它尝到了铁锈的冰冷,也尝到了艾草的温暖。然后,它告诉我,它更喜欢后者。”
这句话让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阿杰停止了对设备的检查,苏青也沉默了。
他们一直将江脉视为一种高智能的未知生物,一种需要用逻辑和技术去攻克的“难题”。
可现在,这个“难题”展现出了近似于“人性”的复杂层面。
它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数据模型,而是一个拥有情感偏好的“鉴赏家”。
“不,不对。”苏青忽然摇头,她强迫自己从这股寒意中挣脱出来,恢复了分析师的冷静,“它的信息来源一定有问题。它不可能凭空读取你的大脑。一定有媒介。第一次是你的血,它读出了犹豫。这一次……这一次是你的鞋!”
她猛地指向窗外那只被绕开的鞋子,“它接触到了你的鞋,所以它读取了鞋子的‘记忆’!那只鞋记得铁皮的植入,也同样记得艾草包常年累月在鞋垫上压出的痕迹和残留的气味分子!它不是在读取你的思维,它是在读取物品本身承载的信息!”
这番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
韩斐和阿杰同时一震。
是的,媒介!
万物皆有痕迹。
江脉的恐怖之处,在于它能解读这些最微末的痕迹,并将其还原成背后的因果与情感。
它就像一个终极的痕迹学专家,能从一粒沙里读出整个潮汐的故事,从一只鞋里,读出一个人半生的过往。
“共行人……”韩斐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嘴里一片苦涩。
他原本以为的“共行”,是基于理解的并肩而行。
现在他才明白,江脉的“共行”,是寄生,是洞察,是把你的一切都摊在阳光下,让你无所遁形。
“我们输了。”阿杰颓然坐倒在地,靠着冰冷的墙壁,“我们没办法跟一个能预知我们下一步,甚至能翻阅我们过去的怪物斗。我们所有的计划都基于我们的经验和记忆,而这些对它来说,是完全透明的。”
绝望的情绪开始蔓延。
灯塔外,海潮的声音似乎也带上了几分嘲弄的意味。
韩斐却缓缓松开了紧攥的窗框。
他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脚印,眼中那份因震惊而产生的恐惧正在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决绝。
“不,我们还没输。”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苏青说得对,它需要媒介。它读的是‘物’语,是物品的历史。它能读懂我这双穿了三年的鞋,能读懂我父亲留下的铁皮,是因为这些东西的‘故事’还太新,太浅。”
苏青和阿杰都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韩斐的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灯塔内部一排积满灰尘的备用物资架上,视线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更远的地方,望向那座他从小长大的老房子。
“它能识别‘湾’,因为它比我们更懂这片海。我们用它熟悉的东西去设局,它当然能看穿。”韩斐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重大的决定,“想要骗过潮水,你不能在潮水里建堤坝,你要在它抵达之前,改变河床。我们要找一个……比它的认知更古老,更深邃的‘湾’。”
一个连他自己都快要遗忘,却承载着一切源头的“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