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到石厅边缘,远离那根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石柱。
那股无形的压力如同深海的水压,挤压着他们的肺部,每一次心跳都变得沉重而艰难。
阿杰反应最快,他一把扯下背囊上的大块防水布,迅速在粗糙的地面上铺开,借着头灯微弱的光,用军刀的尖端在上面飞快地刻画起来。
几笔之下,整个竖井的剖面结构简图便清晰地呈现出来。
“核心的运作原理,是采集并放大‘真实意愿之声’。”阿杰的声音因为缺氧而有些沙哑,他指着简图中央代表石柱的位置,“它像一个巨大的共鸣器,任何强烈的、不加掩饰的意志都会被它捕捉。韩叔叔当年的那句‘别信影子’,是他临终前最纯粹的执念,是毫无杂质的意志,所以能在一瞬间压制住核心的脉动,给我们留下了唯一的线索。”他顿了顿,刀尖移向了石柱上的那道裂缝,“但那只是暂时的。这么多年过去,‘影子’显然已经适应甚至学会了利用这种模式。它开始伪装成求救声、引导声,用虚假的‘真实意愿’来诱捕我们。要打破这个死循环,常规的声音和意图都只会成为它的养料。必须有人,用一种它无法理解、无法采集的方式行动——‘无声之行’。”
韩斐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被尖锐岩石划破的手掌。
鲜血正顺着掌纹缓缓渗出,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暗红色。
那股来自核心的脉动似乎与他伤口的跳动形成了诡异的共鸣。
忽然,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撕下作战服的一角,动作利落地将流血的手掌紧紧包裹起来。
“那就让它听不见我。”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不行!”苏青一个箭步上前,想抓住他的胳膊,却被他侧身躲开。
“你疯了吗?你父亲就是因为太想拯救所有人,把自己的意志毫无保留地暴露给核心,才会被永远锁死在这里!你以为彻底沉默就能躲过它的寄生?”她的情绪有些激动,”
韩斐缓缓摇头,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苏青的肩膀,直直地盯着那根散发着诡异脉动的石柱。
“我不是要躲,苏青,”他轻声说,“我是要让它……误判。”说话间,他从腰间的军刀刀鞘侧面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里,抽出了一张被折叠得方方正正的锡箔纸。
锡箔纸已经有些年头,边缘磨损,上面沾满了早已干涸的汗渍与暗褐色的血痕。
那是他每次潜入江下大闸执行危险任务时,用来包裹伤口、隔绝信号干扰的救命玩意儿。
看到那张锡箔纸,一直埋头分析的阿杰猛地抬起头,“用锡箔纸模拟声带振动……你想把它做成一个假喉咙贴在脖子上?”他失声说道,“核心是通过捕捉声波和生物频率来判断意图的。你打算用这张浸透了你生物信息的锡箔,在你声带完全闭锁的情况下,模拟出你正在说话的微弱物理振动,让‘影子’以为你在持续发出某种意愿,但实际上你的大脑和声带却是一片死寂?”
韩斐用力点头,他展开那张锡箔纸,小心翼翼地抚平上面的褶皱。
“我爸的笔记里,在描述‘静潮’现象时,写过一句话——‘静潮最怕假言者’。”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笔记里推测,因为核心追求的是纯粹意志,所以对于那些心口不一、充满谎言的声音会产生排斥。说谎者的声音里会夹杂着大脑潜意识冲突产生的杂乱频率,‘影子’会本能地避开这种它无法解析的‘噪音’。所以,我要当一个骗子,一个连自己的身体都要欺骗的骗子。”
“这太冒险了!”苏青还想劝阻,但她的话语却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她看到,韩斐的瞳孔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深邃的蓝色,就像是两片浓缩的夜海,有微弱的光在其中沉浮共鸣。
她猛然意识到,之前每一次靠近潮汐核心,韩斐所承受的频率侵扰都远比她和阿杰要严重。
他的身体,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开始适应,甚至……开始同化这种恐怖的震荡。
他不是在做一次冲动的赌博,而是在执行一个酝酿已久、基于自身特殊变化的计划。
就在这时,夜潮初涨的时刻到了。
深埋地下的竖井空间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江水的巨大震动,整个空间开始回荡起一种沉闷的、频率极低的嗡鸣声,仿佛一头远古巨兽在睡梦中发出的鼾声。
韩斐不再犹豫,他将那张冰凉的锡箔纸紧紧贴在自己的喉结处,用撕下的布条牢牢固定,然后背上最精简的装备,独自一人,迈步走向那根石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