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丹炉落地的声音。
她把炉子扔了,双手按在他背上,一股热流冲进经脉。那是她最后的真元,不顾一切地灌入他体内。力气回来了,像潮水般涌入四肢百骸。
他猛拽。
书被拔了出来。
可就在离开台基的瞬间,整座图书馆发出一声嗡鸣。
不是来自屋顶,也不是地面,而是从每一本书、每一片竹简、每一寸墙壁中传出的共鸣。所有书架同时震颤,悬空的玉简纷纷坠落,有的在半空就碎成粉末。穹顶之上,古老的符文逐一亮起,又迅速黯淡,如同垂死者的呼吸。
守护兽发出一声长吼,前爪猛然拍地。六道光印全部炸开,化作六股冲击波向外扩散,所过之处,砖石粉碎,空气撕裂。
顾清歌抱着书翻滚,撞到书架才停下。肋骨至少断了两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抬头。
苏月璃被气浪掀飞,撞在墙上滑下来,不动了。嘴角渗血,双眼紧闭,但胸膛还有微弱起伏。
纳兰雪死死抱住烟杆,整个人陷进地面,黑绸烧焦了一截,露出底下密布咒纹的皮肤。她还活着,只是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守护兽站在高台中央,两条前腿已经残废,鳞甲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焦黑的肌肉组织。六目中两目熄灭,剩下四只也光芒黯淡。它还在喘,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鸣,像是某种古老的音节,又像是临终前的祷告。
顾清歌想站起来。
站不起来。
右臂完全使不上力,左腿也在抖。他低头看,发现裤子破了个洞,小腿上有道深口子,血一直在流,混着泥灰,结成暗褐色的痂。他把书塞进怀里,用牙齿扯下腰带,绑住伤口。动作笨拙,却坚定。
然后他爬过去,把苏月璃扶起来。
她睁着眼,瞳孔有些涣散,脸色白得吓人。
“没事吧?”他问。
她摇头,声音很小:“炉子……坏了。”
“修。”他说,“等出去再说。”
他把她挪到墙边,背靠着完整的书架,确保不会被余波波及。又转身去找纳兰雪。
她自己爬出来了,靠着书架坐着,左手捂着右腕,那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割伤,生死蛊的丝线正缓缓收回皮下。她抬头看他,眼神复杂。
“它快不行了。”她说。
“我知道。”
“那你还不走?”
“走了谁收场?”他反问,语气平静,“它还能杀我们一次,但不能再杀第二次。现在不结束,下次再来的人,未必有命活着走出去。”
他走回高台边缘,捡起锈斑剑。剑柄沾了血,握上去有点滑。他用衣袖擦了擦,重新握紧。
守护兽盯着他。
他盯着它。
“我不是来抢东西的。”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一个角落,“我是来拿回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守护兽没动。
但它也没再攻击。
顾清歌抬起剑,指向它仅剩的四只眼睛。
“你守你的规矩。”他说,“我走我的路。”
他迈步上前。
一步。
两步。
每一步都踏在碎石与血泊之上,沉重如负山岳。
守护兽喉咙里的声音变了,不再低吼,而是某种类似叹息的音调,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释然?
他走到台边,伸手摸向台基底部那块石板。刚才拍了一下,开关已经触发,但没关彻底。他用力按下。
咔。
整个大厅的光暗了一瞬。
守护兽的身体晃了晃,一条后腿终于支撑不住,跪了下去。另一条腿也随之弯曲,最终匍匐在地,六首低垂,仅存的四目缓缓闭合。
顾清歌回头喊:“走不走?”
苏月璃扶着墙站起来:“走。”
纳兰雪也动了,慢慢起身,手里还攥着烟杆,尽管它已断裂。
三人朝着出口方向移动。
没人回头看。
直到顾清歌经过那排倒塌的书架时,忽然停下。
一本竹简露在外面,封皮上写着三个字:清歌录。
他蹲下,手指轻轻拂去灰尘。
不是巧合。
这名字太像他,却又不是他。他是顾清歌,但这“清歌”二字,早在百年前就刻在了这座图书馆的禁碑之上——那是第一位试图取走此书之人,最终被镇压于地底七层,魂魄永锢。
他怔了片刻,终究没有翻开。
而是将它轻轻推回瓦砾之下,转身跟上前方的身影。
风,终于又起了。
这一次,是自由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