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叶还悬在半空,像是被谁按下了停顿的按钮。地上的裂缝泛着幽蓝光,一圈圈往外扩散,像水井里投了石子。丹炉底部的红光也一明一暗,节奏竟和那蓝光咬合得严丝合缝。苏月璃指尖贴着炉底最烫的那一块,鼻血顺着人中滑下来,在下巴尖上晃了晃,没落。
她没去擦。
顾清歌左手还搭在左耳垂上,那颗朱砂痣烫得发麻,不是之前的三下短促节奏,也不是两长一短,而是一长两短——像有人在远处敲门,一下重,两下轻。
他眯了眼。
这节奏他知道。
三百年前守幽冥裂的时候,阵眼将崩前,地脉就是这么震的。
“不是巧合。”他低声说,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地面的嗡鸣盖过。
纳兰雪听见了,没回头,只是把翡翠烟杆横得更紧了些。烟杆尾端点地,划出一道浅痕,空气微微扭曲,像是热天里的柏油路。她左腕缠着的黑绸毫无动静,焦痕蔓延到指尖,像烧坏的布头。她试了三次,催不动蛊丝,索性放弃,只盯着前方那头鳞甲生物。它四肢着地,肩背高耸,赤红的眼珠死死锁着她,嘴里黏液滴落在地,滋啦一声冒起青烟。
独孤九站在右侧,最后一个酒葫芦握在手里,塞子还没拔。葫芦口微微颤动,里面的剑气已经凝成一线,只等一声令下就冲出去。他喘得不重,但额角青筋跳得厉害。腰间挂着的空葫芦只剩三个,风一吹,叮当响。
药锄老人拄着药锄,右腿那截药草已经焦黑如炭,轻轻一碰就得断。他双目发赤,盯着脚边那道新裂开的缝,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吼:“再蹦一个出来,老子砸烂它的脑袋!”
话音未落,最近那道裂缝又是一震。
一头生物跃出,四肢着地,落地无声。它没扑,只是弓起背,低吼着往前挪了半步。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所有裂缝同时泛光,震动加剧,像是底下有东西在推。
顾清歌抬手,做了个“停”的手势。
五个人都静了下来。
没有一个人说话。
二十多头生物围成一圈,步步逼近,脚步整齐得像是操练过。它们不急着攻,也不叫,只是压着阵型,一圈圈收拢。黑雾在七步外缓缓旋转,外围黑气正在压缩,显然是在蓄力。它不动,那些生物也不动;它一压,生物们就往前半步。
顾清歌忽然笑了下。
笑声很轻,从面具后漏出来,带着点沙哑。
“它在等它们动手。”他说,“我们要是乱了,它就赢了。”
苏月璃点头,动作很小,像是怕惊动什么。
“可我们撑不了多久。”她说,声音发虚,但没抖。
她知道自己的状态——鼻血不止,灵力枯竭,丹炉里的火种快熄了。刚才那一圈红光是她咬破舌尖才激出来的,现在舌尖还在疼。她摸了摸炉底,那里还有余温,但比之前弱了大半。
纳兰雪看了她一眼,又扫了眼四周的生物,低声道:“进退不得。”
独孤九没说话,只是把酒葫芦往上提了提,拇指顶住了塞子。
药锄老人右腿一软,差点跪下去,硬是用药锄撑住了。他骂了句脏话,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
顾清歌慢慢把手从耳朵上拿下来,转头看了眼钉在断墙上的锈斑剑。剑身还在颤,嗡嗡作响。他没去召,也没动,只是低声说:“先清外围。”
这话一出,四个人都看向他。
他没看他们,目光扫过包围圈,语气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黑雾要的是我们慌,一慌就乱,一乱就死。它不想现在动手,说明它也在等。那我们就偏不让它等。”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先打这些爬出来的玩意儿。苏月璃控场,纳兰雪封退路,老九和药锄前辈正面压阵,我断后接应。”
命令下得干脆,没问意见,也没解释。
他知道没时间了。
苏月璃立刻咬破舌尖,一口血唾混着灵液抹在丹炉底部。炉身轻震,一圈红光再次荡开,比刚才小了一圈,只护住脚下三步范围。靠近的两头生物低吼一声,后退半步,爪子在地上挠出几道深痕,却不敢再进。
“一次。”她喘了口气,“最后一次。”
“够了。”顾清歌说,“只要三息。”
纳兰雪点头,左手压着黑绸,右手执烟杆,往地上一划。银痕浮现,空间微微褶皱,像是布料被无形的手拧了一下。她额头渗汗,显然吃力。但她没停,连续划出三道,形成一个半弧,正对着左侧两头生物的扑击路线。
“能扰它们半息。”她说,“别指望更多。”
独孤九拔开酒葫芦塞子,一道凝练剑气盘旋而出,在空中拉成一线,直指正前方裂缝。他眼神一凛,低喝:“来!”
药锄老人怒吼一声,药锄狠狠砸向地面。轰的一声,火浪炸开,逼退左侧三头生物。他右腿药草彻底断裂,焦黑的残渣散落一地,整个人晃了晃,靠药锄撑住才没倒下。
“老子还能站!”他吼,“别管我!”
顾清歌没动,站在原地,左手仍抚着耳垂。
他在等。
等那个信号。
黑雾外围黑气开始凝聚,压缩,显然是在蓄力重击。而周围的生物也缓缓收拢,步步逼近,空气仿佛凝固。
他耳朵一烫——一长两短,清晰无比。
来了。
他刚要开口,苏月璃突然伸手,指向丹炉底部。
“等等。”她说。
他低头。
丹炉红光与地面裂缝的蓝光,正在同步明暗。一下红亮,一下蓝亮,交替进行,节奏稳定。
“它在动。”她低声说,“不是随机的。”
顾清歌眯了眼。
他懂了。
这些裂缝不是无序撕裂的,而是受某种规律支配。而丹炉的红光,竟能与之共鸣。
“你还能撑多久?”他问苏月璃。
“三息。”她说,“最多五息。”
“够了。”他说,“听我指令。”
他目光扫过四人,声音沉稳:“三息内,清掉最近的六头。老九主攻正前方,药锄前辈压左翼,纳兰雪扰右翼路径,苏月璃维持震慑圈。我负责补刀和预警。准备——”
没人应声,但所有人都调整了站位。
独孤九的剑气在空中绷成满弓,只待释放。
药锄老人双手扶锄,牙关紧咬,右腿虽断,但气势未衰。
纳兰雪烟杆横胸,紫瞳紧盯敌人,左手压着黑绸,哪怕它已失效。
苏月璃靠在丹炉旁,指尖再次抹上血唾,炉身轻震,红光微弱却持续。
顾清歌站在最前,手持拐杖,目光如刀。
他没去取锈斑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