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子文在何敏面前站定,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语调,甚至还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驱散了刚才的紧张气氛。
“吓到了吧?还没吃饭?走,我请你吃碗仔翅,还有双皮奶。云华街福伯旁边那家,味道很正。有什么事,我们边吃边聊,总好过站在这里吹冷风。”
他的语气自然,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熟稔,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搏杀从未发生。
何敏似乎还没完全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眼神有些茫然地看着苏子文。
听到“碗仔翅”和“双皮奶”,她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肚子也适时地咕噜了一声,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的脸瞬间涨红了,有些窘迫地低下头。
刚才的惊吓、担忧,加上一路跑来的体力消耗,确实让她饥肠辘辘。
苏子文这恰到好处的邀请,像一根稻草,将她从混乱的情绪漩涡里暂时拉了出来。
她没说话,只是抱着书本的手指紧了紧,微微点了点头。
***
夜幕彻底笼罩了慈云山。
云华街上,一盏盏昏黄的白炽灯泡次第亮起。
属于底层民众的、充满烟火气的夜生活,正式拉开帷幕。
这里没有油尖旺的霓虹闪烁,没有湾仔的夜总会笙歌。
街道两旁,简陋的大排档和各式各样的摊位如同雨后蘑菇般冒了出来,占据了人行道和部分路面。油烟混合着各种廉价食物的香气,在温热的夜风中肆意弥漫。
下了班的屋邨居民,穿着汗衫拖鞋,拖家带口地涌上街头。孩子们在摊位和人流间追逐嬉闹,大人们则围坐在油腻的折叠桌旁,就着廉价的啤酒和炒菜,大声谈笑,抱怨着生活的艰难和老板的刻薄。
空气里充满了汗味、油烟味、廉价香水味、以及一种属于底层特有的、混杂着疲惫与短暂放纵的喧嚣。
苏子文领着何敏,穿行在这拥挤、嘈杂、却充满生机的街道上。
他神情自若,对周围的环境熟悉得如同呼吸。
这份喧闹、混杂,甚至有些脏乱的市井气息,非但没有让他不适,反而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亲切和放松。仿佛置身于那些他前世在录像厅里反复观看的、充满生活质感的港片场景之中。
何敏则显得拘谨又好奇。
她紧紧抱着怀里的书本,小心翼翼地避开脚下可能存在的油污和水渍,一双大眼睛不停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卖药酒的老头、神神叨叨的占卜神婆、那些花哨廉价的衣服、还有赤膊挥汗如雨的炒粉师傅……
这一切对她这个从小在相对优渥环境中长大、生活轨迹几乎只在学校和家之间的年轻女教师来说,既陌生又新奇,带着一种粗粝的真实感。
她偶尔会因为某个摊位飘来的奇特味道皱皱鼻子,又会被某个孩子天真无邪的笑声吸引目光。
苏子文注意到她的拘谨,脚步放慢了些,不着痕迹地替她隔开拥挤的人流。
很快,他们来到了目的地——一家支在街角、挂着简陋“碗仔翅”灯箱的大排档。
几张油腻的折叠桌,几把塑料凳子,就是全部家当。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笑容憨厚的老伯,正麻利地在一个热气腾腾的大锅前忙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