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回到尸天残骸时,裂缝已扩大成峡谷,深不见底。暗红色的血雾从谷底升起,像无数冤魂在哀嚎。
老头在谷口等我们,身后跟着一群村民——他们眼里有光,脚下有影,是真正活的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截柳枝,枝上刻着不同的符纹。
“裂缝太大,一根脊梁撑不住。”老头说,“得集众人之脊。”
我脱下上衣,露出背脊。老头用青铜刀划开那道疤,鲜血涌出,却没有疼痛,只有一种奇异的温热。
无瞳把柳枝递给我,然后握住另一端。柳枝遇血,迅速生根,扎进我骨肉,像活物般疯长。与此同时,其他村民也将柳枝插进自己背脊——柳枝相连,骨纹相接,竟在空中织成一张巨大的骨网。
我仰头,看见骨网一点点向裂缝延伸,像一棵倒长的树,根扎在人间,枝桠撑住破碎的天。
剧痛袭来,我却笑出了声:“原来撑天不是站着,是大家一起躺着。”
无瞳也笑,眼泪却滚下来:“阿稻,你看——”
我转头,看见她的脸颊上,裂开一条细缝,缝里透出淡淡的光。那光越来越亮,最后化作一只真正的眼睛,乌黑澄澈,映出整个蓝天。
六天缝闭合
骨网终于触及裂缝边缘。
“咔啦——”
天穹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像冰面被春雷炸开。紧接着,裂缝边缘长出嫩绿的藤蔓,藤蔓开出白花,花谢结籽,籽落生根。
血雾散去,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照在每个人脸上。我们背脊相连,像一张巨大的弓,把天空一点点拉回原位。
老头站在最边缘,灰白眼仁里映出完整的太阳。他轻声说:“够了。”
柳枝断开,骨网化作漫天柳絮,纷纷扬扬落在尸天残骸上。
所落之处,长出青草,开出小花。
我跪在地上,背脊的伤口已不再流血,只剩一道淡蓝色的纹路,像新生的叶脉。无瞳坐在我身旁,新生的眼睛映出我的脸——
那是一张真正属于活人的脸。
七尾声·人间烟火
十年后,村口立起一块石碑。
碑上无字,只刻着一道弯弯的脊骨,像初生的月牙。
我和无瞳在碑前开了一间豆腐坊。
每天清晨,我推磨,她点卤,豆香混着炊烟,飘得很远很远。
偶尔有外乡人路过,问起石碑的来历。
无瞳就笑,指指天空:“那是撑天剩下的骨头。”
我补一句:“也是给人留的后路。”
夜里,我们躺在屋顶数星星。
无瞳靠在我肩上,新生的眼睛亮得像星子:“阿稻,你后悔吗?”
我握住她的手,掌心是温暖的。
“不悔。”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青草和豆腐的香味。
我闭上眼,听见大地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心跳——
那是人间,真正的心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