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挤在管道壁上一个凹陷的狭小平台边缘,后背紧贴着冰冷刺骨、布满湿滑锈迹的金属。周围影影绰绰,挤满了人。矿工沾满煤灰的连体服在暗处几乎隐形,只有他们因长期地下劳作而微微佝偻的轮廓和偶尔闪动的眼睛暴露着存在;管道维修工身上混合着油污和汗水的酸馊味异常浓烈;垃圾处理员则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腐殖质气息。每个人都尽可能地蜷缩着,压抑着呼吸,像一群躲避天敌的穴居生物。沉默像一层沉重的铅板压在所有人头顶,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在巨大管道的回音壁里被无限放大,又迅速被死寂吞噬。
伊娃紧挨着他,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瘦削肩膀的紧绷和轻微的颤抖。她的脸在惨绿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嘴唇紧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细线,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即将燃尽的炭火中心最后一点炽白的光芒,死死盯着下方巨大交汇处那片相对开阔的黑暗平台。
平台上,一个人影缓缓站起,走到了几盏应急灯惨绿光线的交汇处。是奥列格。这个高大的管道工像一座沉默的铁塔,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劈到嘴角的狰狞伤疤在绿光下如同活物般扭动,那是上一次“火种”余烬留下的烙印。他环视着阴影中无数双沉默的眼睛,声音低沉、嘶哑,带着管道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却奇异地穿透了压抑的死寂,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兄弟们!姐妹们!”他猛地张开双臂,指向头顶那厚厚的、隔绝了真实天空的金属穹顶,也指向脚下这片被遗忘的腐朽之地,“看看这地方!看看我们自己!我们是什么?我们是矿!是活着的、会喘气的矿!从生下来那刻起,他们就告诉我们:你有罪!你的血是脏的!你得用你的命,一滴一滴,去赎那狗屁不通的‘原罪’!”
他粗重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伤疤在绿光下显得更加可怖。“三十五岁?哈!”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笑,“那是仁慈的施舍吗?不!那是他们算好的!算好我们什么时候被榨干最后一滴油水,连骨头渣子都磨不出一点源质的时候!像垃圾一样扔掉!”
人群中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如同困兽的低吼。有人握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有人死死咬住嘴唇,渗出血丝;有人闭上眼睛,肩膀剧烈地抖动。
“我们等过!”奥列格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愤怒,“我们等他们发善心!等那狗屁不通的‘历史’告诉我们真相!等他们良心发现!等到什么了?!”他猛地指向自己脸上的伤疤,又指向人群中几个同样带着陈旧残疾的身影,“等到的是更多的抽吸管!是更低的配给!是更多的治安蜘蛛!是更多像牲口一样被拉去配种的孩子!”
“火种!”他几乎是咆哮着喊出这个名字,声音在巨大的管道空间里激起沉闷的回响,“它烧过一次!两次!十次!被踩灭过一百次!可它还在!”他猛地握紧拳头,重重砸在自己坚实的胸膛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它还在我们这些矿渣里!在我们这些被榨干的骨头缝里!”
他猛地向前一步,身体前倾,目光如同实质的火焰,扫过阴影中每一张绝望而麻木的脸:“这次不一样!我们不是要冲上云端!我们是要——”他猛地停顿,深吸一口气,那粘稠污浊的空气仿佛给了他力量,“——是要掐断他们的脐带!”
他指向脚下深处,那黑暗传来低沉嗡鸣的方向:“下面!就在‘熔炉’最深的核心!那里埋着几条最粗的老源质输送主管道!直接通往上城!他们的血库!他们的奶瓶!炸了它!哪怕就炸断一条!”他的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颤抖,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力量,“让他们也尝尝被抽干的滋味!哪怕只有一天!一个小时!让他们知道,矿…也会疼!也会炸!”
“掐断脐带!”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炸了它!”又一个声音响起,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爆发的闷雷。
“矿也会炸!”无数个声音从四面八方的阴影里汇聚起来,起初是低沉的呜咽,迅速汇成一股压抑的、却充满毁灭力量的洪流,在巨大冰冷的管道中冲撞、回荡!
雷恩感到一股滚烫的岩浆猛地从脚底冲上头顶,冲散了骨髓里的虚弱和寒冷。他身边的伊娃猛地挺直了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眼中最后一点犹豫被狂热的决绝彻底取代,她跟着那洪流,无声地翕动着嘴唇,吐出那四个字:“矿也会炸!”他枯瘦的手死死抠进冰冷的锈蚀金属缝隙里,指甲崩裂带来的剧痛此刻竟成了某种力量的证明。掐断脐带!炸了它!让那些吸血的怪物也尝尝被抽干的滋味!这念头如同毒火,瞬间点燃了他身体里残存的所有源质,燃烧着他仅剩的生命力。他猛地张开嘴,想要加入那无声咆哮的洪流——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他们头顶正上方猛烈炸开!那声音狂暴到极点,仿佛整个世界的基石都在瞬间被粉碎!巨大的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每个人身上!雷恩只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猛地掀飞,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管道壁上,五脏六腑仿佛瞬间移位!眼前一片漆黑,耳朵里只剩下尖锐到极致的、毁灭一切的鸣响!
惨绿色的应急灯光疯狂地闪烁了几下,骤然熄灭!
黑暗,纯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紧接着,是刺眼欲盲的强光!无数道惨白的光柱如同天神降下的审判之矛,从管道上方预留的维修口、通风口、甚至是被暴力撕裂的金属缝隙中凶狠地刺入!光柱疯狂地扫射着,将弥漫的尘埃、飞溅的锈片、以及管道壁上扭曲的人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目标确认!C-779区废弃熔炉节点!‘火种’核心集会点!执行最高级别清洗指令!重复,执行最高级别清洗指令!”冰冷的、毫无人类情感的电子合成音通过巨大的扩音器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响,盖过了爆炸的余波和伤者的哀嚎。
“治安部队!放下武器!原地趴下!任何抵抗视为叛乱!格杀勿论!”
“放下武器!原地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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