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中央,一个全息投影装置无声启动。一个巨大的、由纯粹光线构成的轮盘悬浮在圆桌上方。轮盘被均匀地分割成两大部分:一部分是深邃、粘稠、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占据了轮盘约三分之二的面积,上面用冰冷的白色光字标注着“DEPRIVATION(剥夺)”。另一部分是苍白得近乎虚无的惨白色,只占三分之一,标注着“PERDONARE(赦免)”。一枚由纯粹光芒构成的、不断旋转的指针悬浮在轮盘中央。
“那么,女士们,先生们,”埃里奥斯的声音带着一种宣布盛大演出开幕般的兴奋,“让命运之轮…转动吧!”
他再次按下了控制器。
嗡——
巨大的光之轮盘开始旋转!暗红与惨白的光影在奢华的厅堂内急速地交替变幻,将四个人的脸映照得光怪陆离。轮盘旋转的嗡鸣声低低地回响,如同巨兽的喘息,淹没了那舒缓的大提琴曲。维斯塔夫人微微前倾身体,饶有兴味地注视着那旋转的光影。克洛诺斯面无表情,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赛勒斯博士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快速变幻的光芒,眼神专注如同观察实验数据。埃里奥斯的笑容最为灿烂,他紧紧盯着那枚飞速旋转的指针,仿佛在等待一场最精彩的戏剧高潮。
旋转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指针划过粘稠的暗红区域,带着一种沉重的惯性。暗红色的“剥夺”区域在视野中越来越大,仿佛一片即将吞噬一切的绝望血海。指针的尖端,似乎已经触碰到了那片暗红的边缘……
就在指针即将完全没入那片代表彻底毁灭的暗红瞬间,它的尖端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极其轻微地拨动了一下,或者说,是那轮盘旋转的余力恰好在此刻耗尽。指针尖端极其细微地一颤,最终,无比精准地停在了那片惨白的、狭小的“PERDONARE(赦免)”区域的正中央!
惨白的光芒瞬间定格,如同神祇投下的一道冰冷的、毫无温度的赦免令。
“哦——!”维斯塔夫人发出一声混合着惊讶和愉悦的轻呼,优雅地拍了拍手,“看来命运女神今天偏爱‘赦免’的戏剧性呢。”
克洛诺斯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看不出喜怒。赛勒斯博士则微微摇了摇头,似乎对这个不符合他计算模型的结果感到一丝遗憾。
埃里奥斯脸上的笑容如同烟花般彻底绽放,他猛地一拍桌子,发出清脆的响声,身体向后靠进奢华的椅背里,畅快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Perdonare!美妙的词汇!多么富有…古典的悲悯情怀啊!维斯塔,亲爱的,看来我们品味一致,连命运都站在我们这边!克洛诺斯,赛勒斯,承让了!下季度那百分之一的收益,我们就笑纳了!”
他笑着,甚至抬手拭去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极其愉悦的游戏。然后,他带着那种胜利者独有的、漫不经心的优雅,拿起那个黑色控制器,随意地,如同拂去一粒尘埃般,按下了其中一个按钮。
在C-779区废弃熔炉节点的冰冷地狱里,雷恩的意识在剧痛和绝望的泥沼中沉浮。后颈源质接口的灼烧感已经达到了顶点,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彻底焚尽。他等待着那最终的、彻底的抽离,等待着变成一具枯槁的空壳。
突然——
那即将达到巅峰的恐怖抽吸感,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如同绷紧到极限的琴弦被瞬间斩断!后颈的灼痛感如同退潮般迅速减弱,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空虚。他猛地睁开眼睛,几乎怀疑这是死亡前的幻觉。
紧接着,那熟悉的、冰冷的、毫无人类情感的电子合成女声,再次通过巨大的扩音装置,响彻这片血腥的死寂之地:
“全体C-779区居民注意。基于最高生命源质管理委员会最新指令,针对本次非法集会参与者的源质强制剥夺程序…中止执行。”
声音顿了顿,仿佛在读取一条来自天外的、无关紧要的信息。
“重复:剥夺程序中止执行。”
“所有人员,立即返回各自工作岗位及生活区域。既往不咎。”
“继续工作。维持秩序。既往不咎。”
“继续工作。维持秩序。既往不咎……”
这冰冷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像设定好的程序,在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的空气中回荡,带着一种荒谬绝伦的、令人窒息的平静。它盖过了伤者低微的呻吟,盖过了金属冷却时发出的细微“滋滋”声,也盖过了所有幸存者脑中那一片死寂的轰鸣。
雷恩僵硬地站在原地,身体里被抽空的虚弱感和后颈残余的麻木感是如此真实。他茫然地看着周围。治安士兵那猩红的瞄准光点,不知何时已经从他们身上移开了。那些沉默的钢铁士兵开始有序地后退,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却是撤离的方向。巨大的机械蜘蛛也收起了致命的武器,猩红的复眼闪烁着,开始清理通道上的障碍——主要是那些扭曲的尸体。它们用冰冷的金属臂爪,像处理废弃零件一样,粗暴地将那些曾经活着的、不久前还在怒吼的躯体拖开,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没有解释,没有理由。只有那冰冷的、循环播放的指令:“继续工作…既往不咎…”
伊娃的手还被他无意识地紧紧攥着,此刻同样冰冷而僵硬。她缓缓地转过头,看向雷恩。她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唇被咬破的地方还在渗着细小的血珠。那双不久前还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巨大的、无法理解的空洞。那空洞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愤怒,甚至连悲伤都消失了。只有一片茫然的、死寂的灰烬,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连同她自己,都成了一个被随手丢弃的、毫无意义的幻觉。
雷恩读懂了那眼神。那是一种比死亡更彻底的东西——希望的根,被连根拔起后,留下的巨大虚无和荒谬感。赦免?不。这不是赦免。这比剥夺源质更残忍。
一个治安士兵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走过,金属的靴底踩过一滩尚未凝固的暗红液体,发出粘稠的声响。士兵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仿佛他们只是路边的几块石头。
“走!”另一个士兵用枪管粗暴地推搡着一个呆立着的、浑身沾满血污和尘土的男人,“回你的坑里去!没听见吗?继续工作!既往不咎!”
那男人踉跄了一下,眼神呆滞,如同梦游般,被推搡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通往地面的狭窄维修梯走去。他的背影佝偻着,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荒谬。
雷恩感到伊娃的手指在他掌心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到她的目光终于从彻底的虚无中聚焦了一瞬,落在了他脸上。她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雷恩却仿佛听到了那无声的嘶喊,充满了无尽的困惑和那被碾碎后无法言喻的剧痛:
“为…什么?”
为什么?
雷恩抬起头,望向那巨大的、被炸开的管道口上方。那里只有厚厚的、隔绝了一切的金属穹顶,以及穹顶上投射下来的、永恒不变的、虚假的黄昏天光。橙红色的光芒冰冷地洒落,照亮了管道壁上凝固的血迹,照亮了那些被随意拖走的尸体,也照亮了幸存者脸上那一片死寂的茫然。那光,如此虚假,却又如此沉重地压在所有人心头。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那冰冷的电子女声,依旧在血腥的空气里,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重复着,如同神谕,也如同最恶毒的诅咒:
“继续工作…维持秩序…既往不咎…”
“继续工作…维持秩序…既往不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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