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依旧繁华,只是这繁华里透着一股子腥气。
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商铺林立,吆喝声不绝于耳。可你若细看,那卖肉的孙屠户,剁骨刀落下时,眼底会闪过一丝嗜血的绿芒;那绸缎庄的王掌柜,捻着光滑的绸缎,指甲缝里却藏着洗不净的暗红。高门大院里,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偶尔夹杂着几声短促凄厉的惨叫,很快又被更大的笑声掩盖。
五十年前,齐天大圣一根铁棒扫清寰宇,将肆虐人间的妖魔鬼怪打得魂飞魄散,或压在山下,或逐回魔域。他曾立下规矩:“人有人的活法,妖有妖的去处,越界者,杀无赦!”
可大圣走了,五十年,足够让活着的人忘记疼痛,也让侥幸逃脱、或从魔域悄悄潜回的妖魔,重新织就一张无形的大网。它们不再显露狰狞本体,而是化作人形,甚至比人更懂得“人情世故”。它们钻营、它们贿赂、它们一步步蚕食,最终,占据了朝堂要职,把控了盐铁经济,渗透了市井江湖。
它们制定新的规则,谓之《食人经》。
在这里,杀人放火受招安,只要事后捐座寺庙,便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偷奸耍滑、构陷忠良者,只要手段高明,不被抓住把柄,便是“能臣干吏”。而一个好人,只要行差踏错半步,哪怕只是不小心撞了某位“大人”的车驾,便会被无限放大,扣上“居心叵测”、“动摇国本”的帽子,抄家灭族,死无葬身之地。
一位清廉县令,因不肯同流合污,被诬陷贪污,百姓们受妖魔蛊惑,竟真的信了,用烂菜叶和臭鸡蛋将他活活砸死。一位赈济灾民的善人,被指责粥里掺沙,意图不轨,被他曾帮助过的流民绑上柴堆,烧成了焦炭。英雄的丰碑被推倒,刻上“国贼”二字;慈悲的僧侣被指为妖僧,寺庙被焚,经书被毁。
世道黑了。黑得彻底。
在这片无边的黑暗里,还挣扎着几点微弱的星火——他们自称“大圣遗民”。
李清风就是其中之一。他藏在城南的破落龙王庙里,身边聚集着几十个和他一样,还记着大圣教诲,不肯屈服于《食人经》的人。他们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与外面那些虽然可能被妖魔操控、但至少衣食无忧的“顺民”格格不入。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一个叫石头的汉子低吼,他脸上有一道新鲜的鞭痕,是白天试图阻止妖魔爪牙强抢民女留下的,“看看外面!它们吃人!喝血!把我们的人当两脚羊!我们呢?我们守着大圣的规矩,不偷不抢,不害人,结果呢?老孙头昨天饿死了!为了省下口粮给他生病的小孙子!”
庙里一片死寂。饥饿和绝望像毒蛇一样缠绕着每个人。大圣的话没错,慈悲没错,可慈悲填不饱肚子,也挡不住妖魔的刀。
“我们要杀了蜃楼!”石头眼睛赤红,“他是最大的妖魔!是当朝宰相!杀了他,群魔无首,天下才能有救!”
蜃楼,一个永远穿着宽大黑袍,面容隐藏在阴影里的存在。他是妖魔在朝堂上的魁首,是所有黑暗规则的制定者。传说他法力无边,能吞吐云雾,幻化无形。
李清风握紧了怀里那根温热的、父亲传给他的毫毛——据说是大圣当年留下的信物,能在危急时刻救命。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他曾远远见过蜃楼一次,那身影……除了阴冷,似乎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
“我们得到消息,三日后,蜃楼会去城外观星台祭天。”一个负责打探消息的兄弟压低声音说,“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行动那夜,月黑风高。李清风和石头,带着遗民中最后几个还能拿得动武器的人,埋伏在观星台下的密林中。祭天仪式庄重而诡异,黑压压的仪仗,飘摇的幡旗,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却压不住那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蜃楼果然来了,依旧是一身黑袍,独自一人登上了高高的观星台。
机会!石头第一个冲了出去,像一头扑向猎物的豹子。其他遗民也纷纷现身,刀剑出鞘,直指那黑袍身影。
没有预想中的激烈反抗。蜃楼甚至没有转身。石头的刀,轻易地刺穿了他的后心。
黑袍委顿在地,却没有鲜血流出。
“为什么……不肯再等等……”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黑袍下响起,带着无尽的苍凉。
李清风心头巨震,冲上前去,掀开了黑袍。
里面没有青面獠牙的妖魔,只有一个形容枯槁、面色苍白如纸的老者。他心口插着石头的刀,气息微弱,眼神却清亮得惊人,直直地看着李清风。
“你们……以为我在害人……”老者,或者说,蜃楼,艰难地喘息着,“你们可知……大圣当年……并非只是将妖魔打杀……那些戾气深重、业障缠身的……被他以大法力封印了本源妖性,强令其化为人形,学习人道……”
李清风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五十年……我以宰相之身,制定《食人经》……非为纵容妖魔,而是……疏导……”蜃楼的声音越来越弱,“让它们在规则内‘吃人’,满足妖性,方能维持封印不破,不现原形肆虐……我在争取时间……寻找……彻底净化……妖性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