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散场了。”她说。在我的视野里,她是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简笔画人形,手里拿着一个三角形代表扫帚。
“你觉得电影怎么样?”我不知为何问道。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挺真实的,像我们这些普通人的生活。”
真实。
这个词刺痛了我。对她而言真实的东西,对我来说已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的拙劣模仿。
我踉跄着走出影院,站在傍晚的街头。夕阳正在西沉,天空被染成橙红与紫灰的渐变。在大多数人眼里,这是一幅美丽的自然景象。
但在我眼中,这是一幅未完成的杰作。色彩过渡不够果断,云朵形状缺乏设计感,整个构图中没有明确的视觉引导线。它需要被修改、被提炼、被完成。
而我知道如何完成它。
这个认知让我既兴奋又恐惧。兴奋的是,我能够看见缺陷并提出解决方案;恐惧的是,这种看见本身正在剥夺我与世界的联系。
我给理查德的画廊打电话,推迟了会面。我需要时间思考,或者说,我需要时间决定是否要思考。因为每一次主动的观察,每一次审美的判断,都在加深那个灵感对我感知的改造。
我去了陈默生前的画室,它一直保持原状,由他的遗产基金会维护。钥匙转动,门吱呀一声打开,灰尘在斜射的阳光中舞蹈——或者说,在我的视野里,灰尘是一群随机运动的点状符号,在光线的条状符号中穿梭。
画室里摆满了他的作品,从早期的写实肖像到晚期的抽象实验。我走到最后一幅未完成的画前——正是那张草图的放大版本,画布上只有炭笔勾勒的轮廓和一些局部的色彩暗示。
站在它面前,我感到胸膛里的那个雾状灵感剧烈地脉动,像是找到了归宿的心脏。
“完成我。”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无比清晰,几乎就是陈默本人的声音,带着他特有的温和而坚定的语调,“小远,你知道该怎么做。你一直都知道。”
“我会失去什么?”我低声问,虽然知道答案。
“你会失去幻觉,获得真理。你会失去笨拙的三维感知,获得简洁的二维明晰。你会失去与他人的共鸣,获得与本质的联结。这是等价交换,艺术始终是等价交换。”
我触摸画布,指尖传来粗糙的纹理。在我的视野里,这块画布是整个房间里最“真实”的东西——它的经纬线清晰可辨,底色均匀,等待被赋予意义。
而窗外的世界呢?那个有温度、有气味、有随机性和不完美的世界呢?它正在褪色,正在扁平化,正在变成一幅尚未完成的拙劣作品。
我想起陈默去世前一周对我说的话。那时他已经很少清醒,但有一刻,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小远,艺术不是表达,是取代。”他的眼睛深陷,但目光锐利,“我们用创造的世界取代给定的世界。但取代是危险的——你必须确保你创造的世界值得居住,因为你将永远活在里面。”
我当时以为这是病中的呓语。现在我理解了。
我走回公寓,街道上的行人已经全部简化成了基本形。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是一个圆形(头)连接一个三角形(身体),下面是两条线(腿),手里推着一个长方形(婴儿车)。没有表情,没有个性,没有故事。
但在我的素描本上,她可以成为一个动人的形象——通过线条的轻重、形状的组合、空白的安排,我可以传达出她的疲惫、她对婴儿车里那个点的温柔、她与这个简化世界的抗争。
这就是选择:活在别人的简化版本里,还是创造自己的简化版本。
当晚,理查德不顾我的推迟要求,直接来到我的公寓。当他站在门口时,我不得不花费整整十秒钟,才将眼前的图像“翻译”成一个我认识的人:微秃的头顶,关切的表情,手里拿着一瓶威士忌——和平的象征。
“你看上去糟透了,小远。”他说着走进来,自然地找到两个杯子,“我们需要谈谈你的状态,还有那些画。”
他倒了两杯酒,递给我一杯。我接过,杯子在手中感觉异常清晰——圆柱体,冰冷的曲面,琥珀色的液体平面。
“你的新作品……很震撼。”理查德斟酌着词句,“但也令人担忧。几个看过照片的心理学家朋友说,这些画表现出一种感知失调,一种与现实脱离的倾向。”
“也许脱离的正是现实本身。”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