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狮群驱逐老狮子。”迈尔斯喃喃道，这句话现在有了全新的、可怕的重量。
“比那更有效率，更‘文明’。”威尔指着文件中的一张照片，那是一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穿着高级西装，但领带歪了，“这位，前人力资源高级副总裁，亲手设计并执行过三次‘结构性优化’——这是他们对裁员的称呼。知道他在哪里吗？”
迈尔斯摇头，胃里像塞了一块冰。
“在沃斯的私人岛屿上。”威尔说，声音里有一种黑色的幽默，“作为‘教育示范材料’。曾经的设计师，最终成了自己设计的一部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闭环体验’。”
酒吧的门突然被推开。三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走进来，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柜台后的老板，低声交谈。他们的西装剪裁完美，但肩膀处有不易察觉的隆起——那是枪套的形状。
威尔的手在桌下碰了碰迈尔斯的膝盖。轻微的压力，一个警告。迈尔斯保持不动，眼睛盯着自己的酒杯，但余光看到威尔的手慢慢滑向腰间——那里有什么硬物藏在夹克下。
黑衣男人离开后，酒吧陷入更深的沉默。有人匆匆结账离开，硬币放在桌上的声音异常响亮；有人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埋进酒杯里。
“他们来收‘管理费’。”威尔轻声说，收回的手微微颤抖——迈尔斯第一次看到他表现出任何形式的紧张，“每个月一次。不交钱的地方，容易发生‘意外电气火灾’或‘煤气泄漏’。城市消防局的报告总是写得很专业，专业到你挑不出毛病。”
迈尔斯感到某种东西在体内碎裂。不是突然的、戏剧性的崩塌，而是缓慢的、持续的崩解，像冰川在无人看见的极地深处，因全球变暖而一寸寸融化。他能听到那声音，在他的胸腔里，在他的头骨里：咔、咔、咔。
选择比迈尔斯预想的来得快，像捕兽夹突然合拢。
沃斯先生再次召见他，不是在公司，而是在曼哈顿上东区一座顶层公寓。公寓占据了整层楼，落地窗外是中央公园的广阔绿地和更远处璀璨的城市天际线，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脚下，是一张可以任意涂改的蓝图。
“迈尔斯，你是个聪明人。”沃斯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的城市夜景，手里端着一杯水——他从不喝酒过量，总是保持绝对控制，“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改变视角。从棋子变成棋手，或者至少，变成棋盘上看得更清楚的那颗棋子。”
房间里有第四个人。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站在阴影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当他的眼睛偶尔反射窗外光线时，才会显现出两个微小的光点。迈尔斯过了几秒才注意到他，就像在丛林里过了很久才发现树上盘着一条蛇。
“这位是萨瑟兰先生。”沃斯转身，灯光照在他半边脸上，让他的笑容看起来像面具，“他负责……人才生命周期管理。”
萨瑟兰的眼睛很小，瞳孔漆黑，像枪口，或者针孔摄像头。他看着迈尔斯，不是看一个人，而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剩余价值、转售潜力和处置成本。他的目光在迈尔斯的西装肩线、手表品牌、皮鞋磨损程度和瞳孔扩张幅度上短暂停留，像扫描仪读取条形码。
“迈尔斯·班森，三十七岁，已婚无子，妻子目前住在波士顿娘家。”萨瑟兰的声音平直，没有起伏，像语音导航系统，“当前职位：中级项目经理，格罗夫斯资本。年度产出评估：B+，呈缓慢下降趋势。健康指数：良好但有早期高血压迹象。学习新技能速度：中等，抗拒新软件平台。社交资本：有限，局限于工作圈。心理韧性评估：中等偏下，有焦虑倾向。”
每说一项，迈尔斯就感觉被剥掉一层皮，不是肉体上的，而是身份上的。那些他用来定义自己的东西——职位、成就、人际关系——被简化为冰冷的数据点，在某个评估表上连成一条指向下方的曲线。
“按当前轨迹，你的职业峰值在四十一岁左右，之后进入价值衰减期，预计四十五岁达到‘临界点’。”萨瑟兰合上手中的平板电脑，那动作轻巧得像合上一本无关紧要的书，“但有一个替代方案。系统总是需要维护者，需要眼睛。”
沃斯接过话，走近几步，他的古龙水味道很淡，但有一种压倒性的存在感：“我们需要观察员。深入中层和下层，识别那些……接近临界点的人。提前标记，让清理过程更平稳、更安静、更像‘自然减员’。这其实是一种仁慈，迈尔斯。给他们时间准备，而不是突然坠崖。”
“你让我出卖同类？”迈尔斯听到自己问，声音比他预想的更虚弱。
沃斯笑了，那是一种真正被逗乐的笑声，像看到宠物做了蠢事：“同类？迈尔斯，看看窗外。那些灯光，每一盏背后都是一个‘人类’，有梦想、有恐惧、有房贷。但我们，”他指了指自己，又缓慢地指向迈尔斯，那手势像在施洗，“我们已经不是那个物种了。我们是管理者。是牧羊人。牧羊人会因为必须送一些羊去屠宰场而感到愧疚吗？不，他们只关心羊群的整体健康和牧场可持续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