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同时,在按下确认前的0.5秒,他的另一只手在口袋里启动了另一个程序——威尔·卡特给他的,一个数据虫,伪装成系统更新日志,会慢慢复制设备中所有标记记录、评估数据、地理位置日志,加密后分批次发送到几个位于冰岛、瑞士和乌拉圭的服务器。威尔说那些地方法律像迷宫,数据像进了黑洞。
“你可能会死。”威尔给程序时警告,他们当时在“地窖”的洗手间,水龙头哗哗流着,掩盖声音。
“反正早晚会死。”迈尔斯当时回答,看着镜子里自己日益明显的红色光晕,“但死法可以自己选。是被安静地处理掉,还是死前咬一口。”
威尔笑了,那是迈尔斯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的笑容,短暂、苦涩,但真实。“那就咬大声点。让其他笼子里的动物都听见。”
暴露比预想的快。系统对异常数据流的监控远比他们想象的精细。
一周后,迈尔斯被传唤到那间能看见中央公园的顶层公寓。沃斯和萨瑟兰都在,还有另外两个他不认识的男人,一个穿着海军蓝西装,一个穿着炭灰色,两人站在窗边,背光,面容模糊,但身形有一种军人的挺拔。房间里有一种紧绷的气氛,像猎食者发现自己的领地有陌生的气味,鬃毛竖起,肌肉紧绷。
“有趣的数据流量。”沃斯滑动着手中的平板电脑,没有抬头,声音平静得可怕,“从你的设备发出,经过三个加密中转站,最终目的地是……国际透明组织、几个调查记者,还有维基解密的某个提交接口。很有创意。”
迈尔斯没有说话。他注意到窗外停着一架直升机,旋翼缓缓旋转,引擎没有熄火,像一只巨大的金属昆虫在等待起飞。
“知道狼群怎么对待背叛的成员吗?”萨瑟兰问。他站在门边,那位置不仅是挡住出口,更是封死了任何突然移动的路线。他的右手自然下垂,但靠近胯部,那里西装外套有不易察觉的凸起。
“我不是狼。”迈尔斯说,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我也不是狮子。在你们眼里,我甚至可能不是完整的人。但我知道我不是你们。”
沃斯终于抬起头。他的表情里有一种奇怪的欣赏,像科学家观察一个产生了意外突变的培养皿:“你知道吗,迈尔斯,我一直觉得你有潜力。不是成为顶级捕食者的潜力——你不够冷酷,内心还有太多没修剪干净的‘人性’杂草。而是成为……某种新东西的潜力。一种过渡形态。观察者中的叛徒,猎物中的觉醒者,笼子里的鸟却开始研究锁的结构。”
他站起身,走向落地窗,背对迈尔斯,看着窗外公园里如蚂蚁般渺小的行人。
“这个系统会持续下去。不是因为邪恶,而是因为它是自然法则在人类社会最有效的显化。弱肉强食,优胜劣汰,资源向最适应者集中。但每个系统都需要更新,需要打补丁,需要偶尔的杀毒。需要新鲜血液,也需要排除故障。”沃斯转身,半边脸被窗外光线照亮,显得异常清晰,另半边在阴影中,像两张不同的脸拼接在一起,“你是故障,迈尔斯。一个美丽、有趣、但必须被清除的故障。”
门外的走廊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步伐整齐,沉重。不是普通保安。
迈尔斯做了最后一件事:按下手机侧边的物理按键——那是威尔设计的最终指令,不需要解锁屏幕,直接触发。所有收集的数据,所有红色标记的记录,所有岛屿聚会的音频片段(他偷偷录制的),所有“处置成本”的预算表格,全部打包,用奥尔森教他的第一个加密方法(“最老的有时最有效”)加密,然后发送到预先设置的数百个公开邮箱、云存储、甚至几个暗网论坛。密码是奥尔森当年写在白板上的一句话:“透明化是效率的基础,也是暴政的终结。”
他按下发送键的瞬间,感觉像按下了自己生命的倒计时按钮。但同时,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了他。他终于做出了一个不是被给出的选择。
枪声响起时——不是巨大的爆炸声,而是装了消音器的沉闷“噗”声——迈尔斯已经冲向落地窗。玻璃是防弹的,厚达两英寸,但他撞向的是窗框右下角一个特定位置,那里被威尔安排的人(一个欠威尔一条命的前海军陆战队员)用酸性溶剂连续腐蚀了三天,分子结构已脆弱如糖玻璃。
玻璃碎裂的声音像冰瀑崩塌。然后是无尽的坠落。
坠落的过程中,风撕扯着他的衣服,灌满他的耳朵。他看见纽约的灯光如星河倒悬,看见中央公园一片黑暗中的轮廓,看见更远处哈德逊河的微光。他想起小时候在蒙大拿祖父的农场,夏天夜晚躺在干草堆上看星星,祖父说每颗星都是一个太阳,都有它的行星系统,也许有生命。
“那其他行星上有人吗?”小迈尔斯问。
“如果有,”祖父说,声音被烟草熏得沙哑,“希望他们比我们善良。或者至少,比我们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