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闹钟响在六点四十分。
他睁开眼睛，右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按掉手机屏幕上的闹钟。手指划过屏幕的动作和过去两千三百天没有任何区别。床垫微微弹起，他坐起身，双脚伸进床边的拖鞋。左脚的拖鞋永远比右脚的那只旧一点，因为每天早上他都是左脚先下床。
卫生间里的牙膏已经挤好了。
妻子挤的。他不需要确认，知道牙膏头朝上放在杯子的左边，牙刷毛朝外。他用右手拿起牙刷，左手拿着杯子接水，水龙头拧到第三圈半，水温刚好不烫嘴。刷牙的时间是三分钟，他不用看表，刷到第三分钟的时候，牙膏沫会自然变得稀薄，这是他二十年来养成的习惯。
镜子里的人看着不像三十八岁。
额头上的横纹有三道，最深的那一道从左眉尾延伸到发际线。眼角垂下来的皮肉堆成两坨，颧骨上的斑点去年还没有这么多。他张嘴检查牙齿，牙龈萎缩，牙根露出来一截，牙齿变长了。牙医说这是正常衰老，四十几岁的人都这样。他三十八岁。
擦脸的时候他看见手腕上的纹路。
不是皱纹。是几条细细的、平行的线条，从手腕内侧延伸到虎口。他翻过手腕看了看，没在意，放下毛巾走出卫生间。
餐桌上的早餐和昨天一样。白煮蛋、牛奶、两片全麦面包。鸡蛋的摆放位置都和昨天一样，蛋尖朝左，圆头朝右。他坐下来，拿起鸡蛋在桌面上磕了三下，开始剥壳。剥下来的蛋壳他习惯堆在纸巾的左上角，吃完后一起包起来扔掉。
七点十分他准时出门。
地下车库里他的车停在173号车位，从电梯口出来往左走十七步。他数过。车是五年前买的，到现在跑了六万三千公里，平均每天三十四公里，误差不超过两公里。启动车子，倒车，方向盘打死一圈半，出库，左转，减速带，右转，上坡，刷卡，出闸。每一个动作的顺序和角度都刻在肌肉里。
路上要经过七个红绿灯。
第一个红绿灯在小区门口往东三百米，绿灯亮二十三秒，他每天都能赶上，因为他的出门时间精确到秒。第二个红绿灯在第一个之后一点二公里，一般要等三十秒。第三个是左转，要等对面的直行车流。第七个红绿灯最久，五十七秒，他有足够的时间把手机从支架上拿起来，看一眼今天的日程。
九点零三分他刷卡进公司。
电梯在三楼停了一次，有人进来，是他的同事。他们点头打招呼，没有多余的话。他们在同一个部门，工位隔了三排，每天在电梯里碰到的概率是百分之八十七，他统计过。电梯在十九楼停下，他走出去，右转，经过前台，左转，进入开放式办公区。他的工位在靠窗第三排。
电脑开机的时间是两分十五秒。他去接水。
饮水机在茶水间东南角，走过去需要四十七步。他的杯子是十年前的入职礼物，白色陶瓷杯身，杯底有一圈茶渍，怎么洗也洗不掉。他接水接到八分满，从来不多接，因为端着满杯水走回工位会洒出来。这个经验是他第一年入职的时候总结的，用到现在。
回到工位，电脑刚好启动完成。他输入密码，打开邮箱，未读邮件十七封。他按照时间顺序开始处理，一封一封，从不跳过。处理到第十一封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右手停在鼠标上没有动。
鼠标是公司配的，黑色的罗技，用了十年。他申请过换新的，行政说还能用就没批。十年下来，鼠标侧面的橡胶被手汗浸得发亮，表面有一层粘腻的包浆，摸上去像某种皮肤组织。他把手从鼠标上抬起来，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虎口处的皮肤发红。
不是过敏。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后的红，微微发亮，皮肤纹理被磨平了，和鼠标侧面橡胶的纹路一模一样。他翻过手腕，早上看见的那几条淡纹变得更明显了，从手腕延伸到虎口，和鼠标侧面那道深深的磨损痕迹——方向、长短、深浅，几乎完全重合。
他把手放回鼠标上。
手心贴着鼠标背，虎口卡在侧面，拇指搭在左键。这是他保持了十年的握法，每天八小时，每周五天，每年四十七周。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手和鼠标之间有什么关联。
下午三点他请假去医院。
候诊室里坐满了人。他挂的是皮肤科，号码是47号，前面还有12个人。他坐下来，看见对面的墙上贴着一张宣传画，教人如何早期发现皮肤癌。画上的手掌示意图画得很详细，标出了最容易出现病变的区域。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的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她的手指关节粗大，像竹节一样凸出来，皮肤皱得像树皮。但她握着一个东西，一个红色的塑料手柄，连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是一个轮子——计步器。她握着那个手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红色的塑料面。那一块塑料被磨得发白，薄得快要透了，隐约能看见里面的金属部件。
她握了多久。他想着，移开视线。
轮到他的时候，医生看了一眼他的手，问：“做什么工作的？”
“办公室。”
“用鼠标？”
“对。”
医生没再问，开了药膏，说是摩擦性皮炎，少用鼠标。他拿着处方单去药房取药，排队的时候看见窗口里的药剂师伸手递药出来。药剂师的手很白，手指修长，但是指甲边缘全是倒刺，指甲盖上有密密麻麻的小坑。他想起在网上看过，说药剂师常年接触药瓶，手会变成这样。那些药瓶是塑料的，玻璃的，每天经手几百个，重复同样的拿取动作。
取完药，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外面的人行道。
下班的人群正在涌出来。他们走路的姿势大同小异，低着头看手机，或者平视前方等红灯。没有人东张西望，没有人停下来。他们按照人行横道的白线走，按照红绿灯的指示走，按照早高峰和晚高峰的时间走。他也不知道自己站在这里干什么，该回家了。
七点十五分他到家。
餐桌上的晚饭已经摆好了。米饭在左边，汤在右边，筷子横着放在碗上。妻子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他坐下来，端起碗，拿起筷子，夹菜，扒饭，咀嚼，咽下去。所有动作的顺序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无数个昨天一样。
他吃着饭，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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