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念头如同一道刺破暗夜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嬴子羡眼底的深渊。
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目瞪口呆的徐衍身上,仿佛在说一件吃饭喝水般寻常的小事。
“首辅大人,监国可以轮值,代表着治国之权不再与某一人终身绑定。那么,作为大秦‘文化象征’的皇帝,为何不能有任期?”
一语既出,满室死寂。
徐衍浑身剧震,手里的茶杯险些脱手,他骇然地看着嬴子羡,嘴唇哆嗦着,仿佛听到了世间最离经叛道之言:“殿下!这……这岂非是将九五之尊,视同……视同坊间的匠役工匠,有了聘用之期?”
“有何不可?”嬴子羡轻笑一声,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带着一丝冰冷的锋锐,“他现在不就是大秦最高级的‘礼仪官’吗?既然是岗位,就得有考核,有关键绩效指标(KPI)。做得好,百姓拥戴,那就续聘。做得不好,民怨沸腾,那就换人。天经地义。”
徐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想反驳,却发现嬴子羡的逻辑自成一体,严丝合缝,让他找不到任何可以攻讦的漏洞。
是啊,当君权被剥离,只剩下象征意义时,那“皇帝”本身,不就成了一个特殊的职位吗?
“可是……君心难测啊!此举虽合新法之理,却极易伤了陛下的心!”徐衍做着最后的挣扎,声音里满是忧虑。
嬴子羡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皇城的方向,深邃难明:“他若真的伤心,说明他还没放下那至高无上的权力幻梦。他若能坦然一笑,才说明他真正懂了,他与这大秦,是何种关系。”
他不再给徐衍辩驳的机会,直接对一旁的苏檀下令:“即刻启动‘大秦文化象征履职评估’试点方案。评估范围,始皇帝陛下过去一年的表现。评估维度,分为三项:典礼仪态的庄重性、言行举止的正面影响力、以及对民心士气的感召力。让百姓来打分,平均分超过八十五分,方可获得‘续聘’资格。”
命令一下,整个大秦的行政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老姜头这样的基层“议事亭”亭长,成了这次破天荒行动的最前线执行者。
一夜之间,从咸阳到边郡,所有的议事亭外都挂上了鲜红夺目的横幅,上面的字迹足以让任何一个旧时代的老臣当场昏厥——“父老乡亲们,您还愿意让嬴政陛下当咱大秦的‘门面担当’吗?”
这石破天惊的问卷,瞬间点燃了整个大秦的八卦之火。
问卷内容更是五花八门,充满了市井百姓的智慧与狡黠。
“始皇陛下去年冬至祭天时,好像打了个喷嚏,影响了仪式庄严,扣不扣分?”
“听宫里人说,陛下元旦朝会时对着小皇孙笑了一下,显得很亲民,要不要加分?”
“陛下去年一年都没出巡,是不是有点‘怠工’?可不出巡又不劳民伤财,这分怎么算?”
一场前所未有的全民大讨论,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席卷了三十六郡。
这不再是朝堂上少数人的游戏,而是关乎每一个秦人切身感受的评判。
最终,在短短半个月内,足足三十六万份有效问卷雪片般地汇集到咸阳。
苏檀率领的团队不眠不休,运用最新的加权算法进行统计,最终得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数字。
嬴子羡看着报告上那个鲜红的“87.4”,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对苏檀道:“你看,比我这个监国的分数还高。看来,当一个安安静静受人尊敬的老人家,远比当一个日理万机的皇帝更讨喜。”
结果很快呈送至始皇帝面前。
徐衍站在一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全是冷汗,生怕这位曾经横扫六合的铁血帝王会当场龙颜大怒。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嬴政看着那份详尽的报告,看着那些千奇百怪的民间评价,先是沉默,接着,肩膀开始微微耸动,最终,竟爆发出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啊!”他抚掌大笑,眼角甚至笑出了泪花,“朕一生征战三十六年,平天下,定法度,自认功盖三皇,德高五帝,却从未有过如此高的‘考评’!有趣,当真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