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里歪歪扭扭写着坊坊接续,正是他前夜在破布上画的十人轮守图的变体。
三日后,苏檀案头的木册堆成了小山。
有狄道百姓用兽皮裹着的修改版章程,有上邽县丞匿名附的轮值减役建议,甚至有个用荷叶包着的竹片,上面歪歪扭扭写:我家没灾,但能帮着晒粮——算我一个不?
书自己长腿了!老姜头撞开研习所的门,胡子上沾着饭粒,渭水下游的老小子们说,见着木册就像见着十九郎本人,争着在后面补章程!他抓起案上木册翻到末页,见满是新刻的字,笑得直拍大腿,当年他教我记粮账,说账要活,人更要活,如今可算活透了!
徐衍连夜赶去南苑信治议庐。
他主持跨郡共议那日,当众拆开一封来自狄道的竹信——里面裹着块晒干的泥板,泥板上刻着:陈仓火种,已传三十七灶。
火种......徐衍盯着泥板,忽然想起嬴子羡说过的话:别总想着送粮送钱,送把火,让他们自己烧饭。他猛地起身,命人将南苑常热灶的火种分三路送往边郡,随行的差役只带一句话:不送人,送火;不听令,听话。
章台宫的铜炉烧得正旺。
始皇帝站在炉前,腰间的调兵虎符在火中渐渐熔化。
他望着跳动的蓝焰,想起那日在晒谷场,嬴子羡指着攒动的人头说:规矩不在纸上,在他们站着的地方。
陛下!中官捧着新铸的小钟进来,钟身还带着余温,按您的意思,悬在议事亭了。
始皇帝伸手轻叩钟壁。
清越的钟声穿过宫墙,飘向咸阳城的方向。
他望着钟身上民声二字,轻声道:从此,唯民声可鸣钟。
陈仓山岗的雨还在落。
嬴子羡裹着破麻衣站在山岩下,望着远处村落里次第亮起的诉心灯——那是百姓用陶罐装油、插草自制的,火光在雨幕里明明灭灭,像散落的星子。
他从怀中掏出最后一块木片,上面密密麻麻刻着这半月收集的互助数据。
火光中,木片逐渐卷曲、焦黑,字迹化作灰烬飘向空中。你们不再等我点火......他望着飘向咸阳的灰烬,喉间泛起笑意,那我,就真的自由了。
风卷着灰烬掠过山梁。
嬴子羡裹紧麻衣,沿着驿道往阴槃方向走去。
暮色里,废弃的阴槃驿只剩半截断墙,墙根下堆着些新鲜的马蹄印——像是有人刚从那里离开。
他顿住脚步,耳尖微动。
雨幕深处,传来几不可闻的金属摩擦声,像刀鞘碰在石头上。
山匪?他低声嘀咕,嘴角却勾起抹兴味的笑。
反正,现在的他,不过是个走丢的流民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