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的人群炸开了锅。
卖菜的老张举着葱:我儿子在话亭当录事,说信治就是大家定规矩大家守,要啥贤人?说书的瞎子拨了拨三弦:对喽,上个月我那瞎眼侄儿状告地痞,还不是靠话亭的《民讼条》断的案?
徐衍站在亭角,原本攥着《议政仪典》的手慢慢松开。
他望着苏檀——那女子正伏案疾书,墨笔在简上走得飞快。
等争辩声渐弱,苏檀抬头时,眼底闪着星子:徐大人可听见了?
百姓要的不是被贤人教,是自己能当自己的先生。
当夜,《信治案例集》新添一卷,苏檀在卷首写:一碗清水如何烫伤天下——信仰若需供奉,便已成了枷锁。
始皇帝是踩着晨露进首善亭的。
他没穿龙袍,只着玄色深衣,混在听辩的人群里听了半柱香。
归宫时,他让中车府令绕路去了少府,抱走了那本还带着墨香的案例集。
李卿说要立贤人院?始皇帝斜倚在玉案前,案例集摊开在《一碗清水》那页。
李斯的额头抵着青砖,冷汗顺着下颌滴在地上:臣以为,民心需有所归......
归?始皇帝指尖划过不拘逆耳四个字,你看这页,百姓供的不是人,是他们自己敢说话的那天。
你若立院,反把那天关进庙里。他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点他年轻时巡陇西的清朗,朕也曾想永生不死,如今才明白——活的,才是真的。
李斯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这次不是为了表忠,是真的吓出了魂。
江南的江风裹着鱼腥气扑来。
嬴子羡正蹲在竹棚前补鱼篓,老渔夫拎着个粗陶碗晃过来:阿篾,今早有人托我带的。
碗底刻着南苑旧祠,字迹歪歪扭扭,像孩童拿石子划的。
碗里的水只剩小半,沿着碗沿结了层白霜。
老渔夫搓了搓手:昨夜祠前起大风,碗没倒,水倒泼了大半。
孩子们说,阿篾师傅不喜欢当神仙。
嬴子羡捧着碗坐了很久。
江面上的雾渐渐散了,他忽然站起来,往江边走。
陶碗倾斜的刹那,清水叮咚落进江里,和着春潮的声音,散成一片细碎的光。
流走的,才叫活水。他对着江风说,声音被浪头卷得忽远忽近。
忽然,江面的倒影晃了晃。
他眯起眼——不是月亮,是无数张模糊的脸,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嬴子羡笑了,弯腰捡起块鹅卵石扔进江里,涟漪荡开时,那些影子也散了。
行了,他拍了拍沾着江水的手,这回连影子,也不用我管了。
春日渐暖时,江南的茶肆前支起了新的说书台。
盲叟的三弦刚拨了个头,围过来的孩童就抢着喊:我知道!
那年老槐树挂着镜子,阿篾师傅说要照自己......
盲叟摸了摸胡子,琴弓在弦上顿了顿——他听见江风里飘来新的故事,正顺着流水,往更南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