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子羡没回头,弯腰捡起块碎陶片,在院墙上画了只吐舌头的狗。
“拐杖?”他用陶片敲了敲墙面,“等他们发现拄着自己的胳膊也能走路,自然就松手了。”
始皇帝的使者是在酉时到的。
黑马驮着红漆匣子,马蹄声惊得江心岛的鸭群扑棱棱乱飞。
“陛下有旨,”使者掀开匣盖,一卷青竹露出来,“请十九公子过目。”
竹简题为《十九问》,每一问都写着“假设今日你仍想摆烂,该如何治国?”嬴子羡翻到最后一页,见空白处留着朱笔批注:“盼公子直言。”
他摸出腰间的炭笔,在末尾写道:“陛下,您问错人了——现在该问话亭里那个抢槌子的娃。”写完吹干墨迹,把竹简塞回匣里:“替我谢陛下,这竹简写得比当年我在朝堂念的‘内卷论’有意思多了。”
使者走后,嬴子羡躺在竹榻上打了个哈欠。
窗外传来孩童的吵闹声,是对岸话亭又在议新的河防条令。
他忽然想起刚穿越来时,缩在咸阳宫偏殿里认秦篆的日子——那时候他最怕的就是这种吵闹,现在倒觉得,比编钟齐鸣还好听。
夜来得急。
先是刮起狂风,把渔屋的竹棚吹得“哗啦啦”响,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敲得青瓦叮咚作响。
嬴子羡裹着破被缩在床头,忽然觉得眼皮发沉。
他又做梦了。
梦里是座空旷的话亭,四根朱红柱子直插云霄。
四面八方涌来无数“嬴子羡”——有穿龙袍的,有披麻衣的,有执槌高呼的,有沉默跪拜的。
他们的脸都模糊着,只有眼睛亮得惊人,像缀在夜空里的星子。
“我不是你们的钥匙!”嬴子羡大喊,声音撞在柱子上,激起层层回音。
“我们自己开门了。”所有“嬴子羡”齐声说,声音混在一起,像春潮漫过堤坝。
惊雷劈开乌云时,嬴子羡猛地惊醒。
冷汗浸透了后背的粗布衫,他望着墙上自己写的“此屋连门板都是假的”,忽然笑出了声。
“啪。”
脑海里传来极轻的碎裂声,像片雪花落在手心里。
系统残音最后一次响起,带着杂音:“【……任务……失败……正在……注销……】”
再无声息。
雨停了。
嬴子羡推开窗,江风裹着青草香灌进来。
对岸话亭的灯还亮着,影影绰绰能看见几个人影在搬木料——大概是被暴雨冲坏了檐角。
他摸黑盛了碗冷粥,喝到第二口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
“公子,”守夜的老渔翁敲了敲窗,“咸阳来的快马,说丞相李斯上了折子,要借‘宗庙修缮’之名……”
“说什么?”
“说是要重立‘九卿议政图’。”
嬴子羡的勺子“当啷”掉进碗里。
他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忽然想起徐衍说的那句话——百姓要拽着衣角当拐杖。
可这天下,从来都不只有百姓的手啊。
他抹了把脸,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
“老系统,”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渔屋轻声说,“你看,这摊浑水,好像又要卷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