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子羡站起身,将铜铃沙漏轻轻埋入礁石缝隙。
海浪一遍遍冲刷,沙漏缓缓沉入沙中,沙流却仍在逆向流动,像一颗不肯停摆的心。
风起了。
远处广场上,百姓仍在争论防火章程,声音喧腾,如春雷滚动。
而在城外官道上,一辆朴素马车悄然停驻。
车帘微掀,一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静静望向那片灯火通明的废墟。
随从低声道:“陛下,可是要宣召?”
车内人沉默片刻,摆了摆手。
火光映照下,那身影静静坐着,仿佛只是个路过的老者。
可他知道——有些变革,已无需帝王开口。火光渐熄,余烬未冷。
始皇帝站在官道旁的土坡上,望着远处那片由焦木与粗麻搭成的议事棚。
百姓围坐灰地,争得面红耳赤——谁该轮值夜巡?
陶瓮该用几层密封?
孩童能否参与瞭望?
吵声如潮,一句压过一句,却无一人察觉天子已至。
随从欲上前通禀,却被一只苍老的手轻轻拦下。
“让他们吵完。”嬴政低声,声音沙哑却不失温厚,“从前我一句话定生死,现在一句能吵三天……挺好。”
他眯眼望着那灯火通明的广场,像在看一场久违的人间烟火。
没有跪拜,没有山呼万岁,只有平民粗粝的嗓音、争执的手势、写满焦虑又充满希望的脸。
这样的喧嚣,竟让他心头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归途中,马车行至西岭坡,忽见一老妪背负粗布粮袋,步履蹒跚,几次险些滑倒。
随从正要驱车上前,却见那“老者”已快步上前,一手托住粮袋,一手扶住妇人臂膀。
“慢些走,这坡滑。”
老妪喘息着回头,浑浊的您也是从那边听会回来的?”
嬴政点头:“听了半日,嗓子都喊哑了。”
妇人咧嘴一笑,皱纹里挤出几分欣慰:“那您觉得,咱这‘火眼哨岗’能成不?我儿子阿篾,要是活着,准第一个报名——他就是个爱管闲事的命。”
风掠过山岗,吹动嬴政鬓边几缕白发。
他望着远方那尚未散去的灯火,轻笑一声:“他?准在哪儿蹲着啃饼,看热闹呢。”
话音落下,马车继续前行,身影隐入夜色。
而那一句轻描淡写的笑谈,却像一颗石子,沉入岁月深处,激起无声涟漪。
同一时刻,江心雾岛。
浓雾如纱,缓缓退去,露出孤岛嶙峋的轮廓。
嬴子羡立于岛巅,蓑衣猎猎,破布条在风中飘摇如旗。
他凝望着江南七处高地——那里,七簇火光次第燃起,非军令,非警讯,而是百姓自发设立的“瞭望台”。
火光连成一线,横贯原野,宛如大地睁开双眼,炯炯注视着这片曾经沉睡的江山。
他笑了,笑得懒散,又带着几分释然。
“火不是我点的,”他对着奔流江水低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卷走,“但风——是我刮的。”
话音落,脚下暗流骤起,海浪猛地扑上礁石,将那枚深埋缝隙的铜铃沙漏彻底吞没。
沙粒静止,时间仿佛终于松开了紧扼咽喉的手。
嬴子羡仰头,望向星河滚烫的夜空,忽觉一身轻松,如蜕旧壳。
可就在这万籁俱寂的刹那,江北方向,一道低语般的喧嚣隐隐传来——
西里坊。
那里,一场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