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习惯了风沙如刀的塞外大漠,初到繁华地,叶扶摇有些不知所措的恍然失神。
前三天,他漫无目的地游荡。
第四天,才开始想——如何在中都立足。
他悲哀地发现,自己身无一技之长,混营生很难。唯一的出路,似乎是从军。
但叶扶摇自在惯了,若非走投无路,不愿去那束手束脚的军伍。好在身上还有三百两银子,远没到山穷水尽,不算太急。
找了间客栈住下,他决定先去城内的道观走一趟。
当年太祖打天下,道门出了大力。太祖坐稳江山后,道门地位水涨船高,被封为国教,掌教真人封为国师,煊赫至极。一时间,道门压过儒、释,成三教之首,各地大肆兴建道观,百姓纷纷改信道祖。
小方寨、丹霞寨这样的穷苦地,没有道观,顶多几个游方道人。中都不一样,位列天下四都,有西北最大、最好的道观——崇龙观。
叶扶摇勉强算半个信徒,来了中都,没理由不去崇龙观看一看。
崇龙观在内城,是寻常百姓能到的极致。再往上,是连绵的权贵府邸,有甲士护卫,常人不得入内。最高处的王府,只能看到模糊轮廓,可望而不可及。
一辆黑色马车从崇龙观高墙外疾驶而过。
车厢内两人,都穿黑色锦袍。一人袍上绣飞鱼,另一人样式相同,却无飞鱼图样。
飞鱼服,状为龙头、有翼、鱼尾。按大齐律,非三品以上官员不可穿戴。且官场上有不成文的规矩,飞鱼服只有暗卫内部的高官才会穿。
两人身份不言而喻。
暗卫,对世人而言是个恐怖的名字。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无一不畏之如虎。
暗卫是皇帝意志的直观体现,有侦缉天下之权,名义上归大都督府统领,实则直属于皇帝,有诏狱,独立于刑部和大理寺之外,自成一体。
暗卫府号称侦缉天下,除帝都的白虎堂,各地设分府。分府设都督佥事一人,府下分州,一州设督察使,一郡设巡察使,一县设监察使。帝都白虎堂有三位坐堂都督,总掌全局,被私下称作暗卫府的三驾马车。
开朝之初,无乱授名器之象。除王公侯伯,一品高官极少,当朝首辅、大都督等寥寥几人外,再无人官居一品。即便是暗卫都督,也不过正二品,只有掌印都督特加从一品衔,都督同知从二品,都督佥事正三品,督察使从三品。
中都虽只一城,却等同一州级别,是整个西北暗卫的核心。能穿飞鱼服的,身份呼之欲出——中都暗卫督察使。
现任中都暗卫督察使姓陆,单名沉。他既是中都暗卫督察使,也暂摄西北暗卫府都督佥事,是整个西北最有实权的那一小撮人之一。
陆沉撩起窗帘,望了眼外面后退的道观围墙,面沉如水,问:“季安,都安排好了?”
对面的中年男子略显拘谨,恭敬答:“按大人部署,一切妥当。”
陆沉点头:“我有位世侄近日到中都,待会儿可能脱不开身,此事交由你主持。”
中年男子低眉敛目,沉声应诺。
陆沉放下窗帘,望向心腹下属,缓缓道:“记住,这是大事。若功成,你我或可再进一步。我能去掉都督佥事前的‘代’字,你也能从巡察使再上一步,接我督察使的位子。”
中年男子脸上露出激动:“卑职谢大人提携。”
陆沉笑了笑,笑意里莫名带些森然:“称谢还太早。这事是白虎堂傅都督亲自交代的,说不能出半点差池。办砸了,虽不至于丢官帽,但在暗卫里被三位都督记住,这辈子就甭想再进一步。”
中年男子脸色微变,点头。
陆沉闭上眼睛,露出几分暮气的垂垂老态,半自语:“我这位世侄,也非简单角色。他从掌印都督那边来,说不定听到了什么风声。我得亲自应付,两边都不能怠慢,都不能得罪。”
马车到了中都西北角的暗卫府。
陆沉独自下车。暗卫府偏厅中,已有一人等候。见陆沉这位执掌西北暗卫权柄的高官走进来,既无敬畏,也无谄媚,只起身执晚辈礼,像见家中长辈。
陆沉也不觉不妥,常年因阴私之事而冷肃的面庞,浮现一抹亲切笑容,温和道:“公务在身,让世侄久等了。”
若是叶扶摇在此,会认出此人正是骑“天马”的白衣公子端木玉。
此时的端木玉神态闲适,轻声笑:“是小侄叨扰世叔才对。”
陆沉笑着挥手,两人落座后,他问:“西北苦寒,冬天雪大压死人。世侄放着繁华江南不去,跑来这百战之地,让世叔有些费解。”
端木玉淡然笑:“实不相瞒,小侄本意游历塞外,临行前家父嘱咐,要给世叔捎几句话。”
陆沉笑容不变:“世侄请讲。”
大半个时辰后,陆沉亲自将端木玉送出暗卫府,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笑意。直到端木玉骑马离去,那看不出破绽的笑意才缓缓褪去。许是太久没这般热络笑过,他的表情有些僵硬。
一名穿黑色锦袍的女子悄无声息出现在身后,轻声道:“大人,帝都来的贵公子,看似恭谨,实则眼高于顶,未必看得上我们这些地方人物。今日这份香火情,他日后未必记在心里。”
陆沉眯起眼,语气冷冽:“理是这个理。可我们也不能在西北待一辈子,总要回帝都。既然要回,提前铺路,没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