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块现金,带着一丝赌徒的狂热和油墨的特殊气味,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柜台上。
老李,李国栋,伸出那双布满老茧、曾捻过无数棋子的手,将那叠钱收拢,点算了一遍。
他的指节有些僵硬,但动作却一丝不苟。
钱数无误。
他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胛骨,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那张板着的、刻着岁月风霜的脸,线条也柔和了些许。
但他看向楚天的眼神,依旧没有半分轻松,反而沉淀下一种更加深邃、更加复杂的东西。那里面有审视,有惊疑,甚至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惋惜。
“跟我进来。”
老李的声音很沉,他没有多余的话,转身便朝着挂着“闲人免进”牌子的内堂走去。
楚天跟了上去。
内堂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老旧木料与浓茶混合的独特香气。一张纹理古朴的棋盘桌静置中央,旁边的博古架上,则摆满了各种围棋相关的书籍和棋谱,其中不乏一些已经泛黄的绝版珍本。
这里是老李的私人领地,也是他的圣域。
“坐。”
老李指了指棋盘对面的蒲团。
他自己则熟练地撬开一罐茶叶,用竹勺舀出几片墨绿的龙井,置入紫砂壶中。滚烫的热水冲入,一股清冽的茶香瞬间蒸腾而起。
他为楚天斟了一杯,也为自己斟了一杯。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动作沉稳,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内堂里只剩下水流的咕嘟声和陶瓷碰撞的轻响。
“楚天啊。”
老李终于开口,声音被热茶的蒸汽氲得有些模糊。他呷了一口茶,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似乎给了他组织语言的勇气。
“今天下午,你和大野的那盘棋,我从头到尾都看了。”
他顿了顿,将茶杯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很精彩。”
他用了这个词,语气是真诚的。
“构思也很大胆,气魄惊人。”
“李叔过奖了。”楚天端起茶杯,杯壁的温度恰到好处,他平静地回应。
“但是!”
老李的声音陡然拔高,话锋转折得生硬无比,像一根绷紧的弦被猛然拨动!
他原本稍稍放松的身体再次坐得笔直,双眼死死地盯着楚天,那种长辈式的严厉与痛心疾首,再也无法掩饰。
“那种棋,太危险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是源于一个过来人对后辈可能走上歧途的恐惧。
“你的棋风,剑走偏锋!过于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构想,沉迷于一击必杀的所谓‘妙手’!这恰恰说明,你的根基,非常不稳!”
“围棋是什么?它不是投机取巧的魔术,不是赌桌上的轮盘!它是一门严谨到极致的学问!是一砖一瓦,慢慢搭建高楼的工程!”
李国栋的声音在小小的内堂里回荡。
他不仅仅是这个棋会所的老板。这个身份之下,隐藏着一个失意的灵魂。
年轻时的他,也曾是职业棋院里最有希望的院生之一。他曾为了那方寸之间的黑白世界,付出了全部的青春与热血。最终,他倒在了定段赛的独木桥前,与职业棋手的梦想失之交臂。
可那一身被千锤百炼过的扎实基本功,那种对现代围棋理论深入骨髓的理解,早已刻进了他的生命里。
这,远非大野那种地方性的业余冠军所能企及。
在他看来,楚天今天那盘棋,赢得侥幸,赢得惊险!
那种被棋迷们吹捧的“宇宙流”,本质上就是一场豪赌!它对棋手的大局观、中盘的计算力、官子的细腻程度,都提出了非人的要求。棋盘上任何一处微小的失误,都可能导致整个宏大构想的瞬间崩塌,最终满盘皆输!
他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年轻人,因为迷恋这种华而不实的棋风,最终变得好高骛远,荒废了基本功,泯然众人。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楚天也走上这条绝路。